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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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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晨和端木婉领着张雁出去应酬,端木萌寻到师吟月这儿来躲懒,正巧师冉月正寻摸着织云的手艺,遂干脆把小圆桌搬到院子里去,摆上茶水糕点,三人围坐着,把音儿、织云、织雨、尧儿和行湘也赶到一旁去自己玩。
师吟月一直时不时咳嗽,依旧得披着披风坐着。她自己喝着热茶,问师冉月道:“你如今是定下来要嫁给楚王世子了?”
师冉月叫人把小铜炉搬来放在脚边,学着书上川蜀地区的火锅,叫厨子搜罗了各式辣椒花椒一类用牛油一起熬煮了,凝固起来放好,拿了一小块放在锅子里煮开,又把刚刚织云替她准备的肉片、蔬菜一一下进锅里煮。端木萌起初还在旁边好奇,却被辣椒味儿呛走。师吟月完全吃不了一点辣,也丝毫不对师冉月如今时不时搞的那些新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
“差不多吧。他说还有些事要回慕州料理,大概是要回去告诉楚王和楚王妃。”
端木萌震惊:“他都未告知王叔,自己就来找大哥商量婚事了?”
师吟月冷哼:“倘若知道了,怎么会允许他在如今这关头和师家联姻。”
端木萌吃了半个莲蓬糕,道:“怎么,不说别的,安王能把女儿嫁到师家来,楚王便不能娶一个师家女回去?没有这样的道理。”
师吟月只转头看师冉月道:“这些是他与大哥要考虑的事。我只问你是怎么想的。”
师冉月刚被一口肉片烫了舌头,兼着辣味儿,连抢了师吟月两杯茶,就差捧着茶壶直接喝了。师吟月无奈给她顺了顺背,师冉月顺了气儿,道:“我能怎么想嘛。这世上如三嫂一般嫁给自己青梅竹马心爱之人的有几个?”
端木萌红着脸笑骂道:“不提我你就不会好好说话了吗?”她与师霖的某些重要时刻总是能被师冉月“恰巧”旁观,更别提当年岳皇后逗她时,她嘴硬说讨厌师霖,却被旁边的师冉月问:“云和姐姐,你真的不喜欢三哥吗?昨天晚上我还在东宫的荷花池旁看见你和三哥牵手呢。”
师冉月胳膊上被她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笑着往师吟月怀里躲。师吟月半搂着她,无奈笑道:“我是怕你将来日子不好过。这些日子看来,端木玄心思深沉,不可琢磨。你又傻愣愣的,别被人骗了去还不知道。知道了你便又要难过伤心,自己琢磨自己起来。”
“楚王府里还有绵姐姐呢,大不了我与她玩就罢了。”
师吟月叹气:“你叫她绵姐姐,是你是师二姑娘,她是林姑娘或者世子侧夫人。等她得叫你一声夫人,甚至叫你一声王妃的时候,等她的孩子得尊称你为母亲的时候,你们两个是什么样还未可知。”
端木萌往剥了莲子的莲蓬里灌茶水,无聊道:“不过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嗳,你要是有个喜欢的人也罢,偏巧你却没有,日后过得不好,想难过都没处难过去。”
师冉月不服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便已经知道我日后过得一定不好了似的。何况我若难过,总有原因,跟喜不喜欢谁有什么关系?”至于林绵,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冉月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她理解前两年在京城时,林绵初入楚王府做还未娶正室的世子的侧夫人,身后又越来越没有依仗,只有靠自己在王府站稳了脚跟。若是彼时师冉月就也紧跟着与端木玄有了婚约,林绵必然叫外人以为无足轻重,以致受人慢待。而今她自觉有了长子做依凭,命运不会被人随意指使,想必又能安心下来,不至于那般草木皆兵,将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
端木萌被噎住。师吟月又咳了两声,手虚按着胸口,缓缓道:“也罢。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你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随你去吧。就算将来真有什么,再做打算就好。”
承祐十三年冬月初二,大吉,楚王世子端木玄与逢州太守次妹师冉月订婚。
虽无诏书御赐,然而端木玄却请来了宗碟,尽管不知道他个中是如何斡旋得来,但也能算是今上默认。一时间逢州与慕州沾亲带故的也都热闹了几日。
依礼进行完了订婚的各个步骤,逢州的一些官宦家的夫人姑娘们数着聘礼围着师冉月惊叹不已。师冉月羞红着脸作新定亲的样子,心下对端木玄的夸张也惊讶且无语。她这些年见过的聘礼,最壮观的应属之前抬到张家去的师骁给张雁的聘礼。师晟那个时候她还不记事,师穆和师霖的都是按礼部的要求、皇家的规矩,好些是虚抬。京城里她见过的其他人家互相之间总是在面子和里子的明争暗斗之间保持一种奇妙的平衡,总也不会多到哪里去。而端木玄整整送来了一百零八箱实抬的聘礼,天南海北的珠宝绸缎貂皮狐裘海鲜香料,还有西域进贡的、海上淘来的各种新奇的外邦玩意儿,就连领头的那两只大雁笼子都是金丝编的。
端木萌与她咬耳朵:“好好的世子爷,搞的像个暴发户。”
师冉月无奈扯嘴笑笑。
不过她原以为来送聘礼的领头的侍女该是烟水了,可却仍旧没见到她,却是另一个瞧着身姿也不像是普通伺候的丫鬟。
男人们仍旧在前面喝着酒,萧晨也与各家夫人、老夫人们应酬。师冉月接受着女伴们的赞美和恭维,心下立志要学母亲和大嫂的样子,因此挺着腰板一刻也不敢休息,直到二更天,女眷们渐渐都散了,这才松懈下来,“哀嚎着”回了房间叫音儿揉腰。
新岁至,诏令改元,是为大道元年。
师吟月入了冬便常常卧床不起,虽也好似除了日常的咳嗽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一直困乏,醒了不一会儿便又困了。师冉月与萧晨她们妯娌几个得了闲便来给她解解闷,不叫她成日里昏睡,织云也变着法地研究些可口的吃食吊她胃口。织雨坐在她床头读些情节有趣的画本子,声调抑扬顿挫的,叫人忍俊不禁。小丫鬟在旁边时不时给她送上茶水润嗓子。
“过年放那爆竹响了一天一夜,也没见她多精神。”端木婉叹道。
萧晨摇头:“各地的郎中也都瞧了,说是心气郁结,我们也只能尽可能叫她开心些,还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放下了。”
“安允要是还在就好了,她好歹也能有个念想。”
“也不一定。她原先也不太喜欢小孩子。哥儿姐儿到她那儿她也嫌吵闹。”端木萌道,“就算安允在,她说不定也只教奶娘养着。何况在咱们家吃喝教养都不愁的,她也不必为着安允的将来作什么打算,也费不着她的精力。”
师冉月替萧晨到庄子里收了年租,又算了一下午账,这会儿劳累着到端木萌这儿讨口果酒喝,听着她们说话,心里难受,没说几句便回了自己院子。路过师吟月的小院,不到二更天却已经熄了灯,
“这两日你都随我在外面,也不晓得姐姐怎么样了。”
“啼樱去找织雨打听过,她说织雨这两日晚上都悄悄哭,说大姑娘现在和她老家的一个婶子一样,那婶子......”
师冉月叹了口气,道:“罢了......姐姐总归还放心不下我。”她这两日东奔西跑又与人周旋,实在劳累,叫啼樱打了热水泡了脚解乏,便也吹灯歇下了。
这一宿睡得很不安稳。大抵是炉火烧得有些旺,师冉月翻来覆去好久未能安眠,终还是叫了守夜的啼樱将炉火挪远些,又撤了些炭火,才终于睡下。却又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似睡非睡间便听见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感觉四肢都有些疲软无力,显然是没睡好,但还是揉揉眼睛喊道:“音儿,啼樱,怎么了?”
音儿打开门匆匆进来,还顾着赶紧把师冉月用被子捂好以防吹着冷风,却是已经红了眼眶,颤声道:“大姑娘走了,姑娘节哀。”
徐聆雨一身素蓝色的衣服,衣摆细密地绣了层层玉兰花。二九年华,正是明媚绽放的时候,纵然不施粉黛,也依旧引人注目。她站在师冉月身旁轻声道了“节哀”,师冉月愣了愣,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原先听说大姑奶奶为姐姐的婚事担忧良久,如今姑娘也订了亲事,大姑奶奶应当可以安心了。”
师冉月此时不欲与人多言,只点了点头。徐聆雨却仍未走开,接着问道:“不知姐姐的未婚夫婿可会来吊唁?”
“他在慕州有事。”师冉月淡淡道。
端木婉走过来道:“原来徐大姑娘在这里,方才梁夫人还在找你呢。小芜,领徐姑娘过去。”徐聆雨闻言,只好点头走开。端木婉扶着师冉月的肩,轻轻捏了捏。师冉月握住她的手道:“我无碍,只是有点累了。”
“累了便去歇着吧。你在吟月面前累倒了可怎么行,叫她走了还要为你费心。”
师冉月叹道:“罢了,我去看看岳夫人。”
“别去了,我和云姝刚从她院里回来,她刚睡下。”
“好吧。”师冉月又问:“四哥还好吗?”
“有弟妹在呢。你只管歇息去,咱家还用不到你人人操心呢。”说着便拉着音儿送她回去休息。音儿忙不迭扶她走了。师冉月连着几日守在师吟月灵前,好似是唐烨又去世了一次。可师冉月一坐回床上,就好似又回到那日音儿告诉她师吟月的死讯。窗外连着几日雾蒙蒙的不见晴,屋内也是灰败清冷。音儿指挥着小丫鬟们点上炭火,燃起灯烛,才觉得有些亮堂暖和了。
“姑娘,我叫小厨房做了抄手和灌汤包,还有八宝粥和米糕,姑娘吃点热的,免得胃里难受。”
师冉月是觉得胃里空着,喉咙里却拒绝吞咽食物。她吃了两个抄手,多加了些醋,才觉得能吃进去东西了,又连着吃了几个灌汤包和米糕,看得音儿觉得比她什么也不吃还吓人,忙把剩下的菜又收走,道:“一下子吃太多会伤胃的。”
师冉月哭笑不得:“你如今像个老嬷嬷。”
“姑娘这么不叫人省心,别说我了,啼樱也得像个老嬷嬷。”
啼樱正端着养胃茶来,闻言笑道:“音儿姐姐拿我打趣。”
师冉月喝了茶:“你们也不必费心思逗我笑了,你俩也都不是会讲笑话的人。我好好歇息就是了。”
“大道”这个年号,好似是不幸的开端。
师吟月葬在了师家祖坟,按着她原先的要求,她的墓碑上只写了师氏长女吟月,没有与李家有关的任何痕迹。
师冉月这些日子一直和织云织雨一起整理着师吟月从前写的诗文,虽都是随意写的,但也不减才气。她将诗文一一抄写好、编撰成册,原稿也都存好,只当做纪念。她房里的书则是全搬到了岳诗韫的书架上。
“姑娘,大夫人叫你快去前厅。”
“且等我把这篇抄完。”师冉月未抬头。
音儿却道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耽搁不得。师冉月这才抬起头,疑惑道:“大嫂没有如此催人的时候,这是有什么事?”
“不晓得,只是听说大老爷也回来了。姑娘还是快去吧,不只是叫姑娘一人,方才我一看见二夫人往前面走了。”
师冉月起身将笔放在笔架上,又把抄好的部分用书压好,嘱咐书房的小丫鬟看着,便也和音儿往前厅走。路上碰上端木萌也急匆匆才过去,见着师冉月道:“别提了,言哥儿这小子哭个不停,奶娘也哄不好,我又哄了他半天。”去年年末几个月,端木婉有了排行第三的师玘,端木萌又生了排行第四的师言,新嫁的张雁也很快有喜,赶在腊月有了排行第五的师琦。
“我记得言哥儿平日里不大吵闹的,还没有四哥的琦哥儿一半爱哭。”
“是啊,也不知道今日这是怎么了。”端木萌被三个孩子成日里闹得不成样子,这些日子都有了黑眼圈,成日里叫尧儿拿西域进贡的雪莲霜来敷眼睛。“这孩子可真是谁生的像谁,景姐儿、莞姐儿和玘哥儿便都像二哥,不哭不闹的,安安静静叫人省心。平承现在成日里还有心情读书品茶呢。”
“你便是有时间,也不会读书品茶。”
二人说着,到了前院,才发觉异常的安静,好似只能听见她们两人的声音,又看见师晟和萧晨皆是一脸严肃坐在主位,忙噤声快速走到各自的座位上。萧晨连看着这两个不让人省心的叹气的心情都没有,只看向师晟。
师晟沉声道:“方才接到的消息,皇后岳氏,有谋反之嫌,着废皇后之位,不日诏告天下。”
“不可能!”端木萌“唰”地起身,“我母后怎么会谋反?!”
师霖起身按着她坐下,师晟接着道:“太子已被禁足东宫,史太尉领禁卫军围了颍川侯的宅邸,岳家现在已经没有消息进出了。施尚书家也有禁军看守,施贵妃也被禁足,闽中郡王如今在宫中,还没有消息。”
“和言——和言怎么样?”师冉月急道。
萧晨摇了摇头。
师晟接着道:“岳家这次大概保不住了,只看今上是否会看在定陶公主的面子上留一条生路。”
端木萌浑身发颤瘫软在椅子上,嗫嚅道:“他怎么能......他何必......”师霖只能反复捏着她的手臂作安抚。师穆问道:“官氏如今如何?”
“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除了闽中郡王妃现在在何处还未可知,但上个月官氏有任职的男丁基本上被外派出京,这次应该不会对官氏出手了。”
萧晨接着道:“不过这次是否会再次波及到我们家还未可知。我们方才已经联络了楚王府,请世子帮着在慕州寻了一处宅子,后日我们便启程,以送嫁的名义去慕州。”
师冉月心下思忖,这便是在明面上宣告天下师家背靠的是楚王府了。今上如今只对东宫旧臣与外戚——近二年世人称之“旧党”,而将史太尉一派称作“新党”,也因着这一派多是武将,也称之为“武党”——动了杀心,对端木氏宗族仍很宽厚。
师晟又道:“女眷带着孩子去慕州。你们三个随我留在逢州。”
萧晨一惊,转头对上师晟的眼神,师晟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她,道:“全是女眷与幼子,除非夷族之祸,否则不会波及,又有郡主与公主在,想必应该没有大碍。”
“这般会不会波及到楚王府——”师冉月问道。
“今上若是想动楚王府或安王府,兴许会波及到师家,但如今来看,由师家而波及到楚王府的可能性还很小。”
毕竟比起怀疑谋反,皇帝更像是找借口从老臣手中收回权力,培植新的势力。若是真的疑心谋反,以皇帝如今的心思和手段,师家连来逢州的机会都没有。
皇族与大小地主掌握天下土地,把控天下之生产,皇权和地主的权力皆源于土地,而皇权依靠着大小地主的支持,地主之权力又是皇权的赠与。是以有些君王喜好平衡之术,挑起党争,坐收渔翁之利;有些君王喜欢此消彼伏,舍弃旧望族,培植新望族——正如今上;有些君王手掌大权,不屑于朝臣势力,天下皆臣服;有些君王权力收缩,依靠权臣作傀儡生存......
萧晨忍下心中异样的情绪,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声音与长叹也无异。她道:“那么一会儿大家便着手收拾行李罢。不必带太多,只管紧要的拿。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慕州。”
张雁未见过这样的事儿,有些胆怯,师骁却已与兄长们忙着商议旁的事情。师冉月倒是已经勉强定下心来,看着她面色苍白的样子,轻轻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四嫂,莫要害怕,只当是我们全家女眷和孩子们去慕州游玩一段时间,顺便送我出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