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天道子 ...
-
密林和三日前看见的一样，大雪纷飞，枝桠光秃秃的，张牙舞爪地朝着地上行走的人，仿佛一双双从冥河探出的鬼爪。
积雪堆叠的山路上，走着一个少年。
他生得祸水容颜，一双柳眉圆眼，黛色的眉烟下是浅粉的瞳眸，相称得极为殊艳。鼻尖通红，唇瓣也似点丹朱。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雪白的耳垂上坠着白玉，一点红抢眼而亮丽。
他浅浅呼吸，面前便是氤氲的白气。天实在是太冷了，他踩着前人留下的足印，一步步跟了上去。心中也越来越沉重。
墨无岸想做什么？
不是说墨家给他打下了一道追踪印记？他这样明目张胆的出门，就不怕猜疑和责罚吗？
肯定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云倦直觉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他快跟上墨无岸的时候，想喊住他。但见他挺拔高大，格外瘦削的身影时，又闭上了嘴。
墨无岸既然瞒着他，就没有想和他说真话。云倦盯着足下的雪，不开心地踩了踩。
他第一次跟踪人，实在不算熟练，险些几次都被墨无岸回头发现。后来，云倦的身体慢慢变差了，浑身疼痛，便跟得慢了，墨无岸也没再觉得不对回头。
出了这片遮天蔽日的密林，大雪呼啸得更厉害。
云倦看着冻红的双手，眯起眼睛望向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跟着那道黑衣身影继续前进。
然而，并不太顺利。总有人向他靠拢，大多他避开了，可有的却直接拉住了他的手。
“美人，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从未在东阳国见过你……”
云倦被拉着，懵懵地看着他，“你放开我……”
“哈哈哈，别害羞嘛。我是想和你交一个朋友。”
云倦着急回头，发现墨无岸的身影快消失在人群中了，心中急切，“你放开我！”
“哈哈哈，我就不——”
砰！
围观的群众一惊，便见这漂亮得人畜无害的少年，竟伸手就将这登徒子击远。身上若有若无地散发着元婴期的气息。
那登徒子被击飞在地，并没有像想象中那般吐血、奄奄一息。相反只是屁股痛，心知眼前的人未下重手，忙地爬起来磕头，“大能饶命！大能饶命！小的再也——”
便见漂亮得仿佛仙人的少年已经进入风雪中。
血腥味极快地从肺腑间冲了上来，云倦忍着身体的剧痛，左右环顾，发现已经看不见主角的身影了。他心下又急又伤心，还有点生气，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总而言之，他不能回去，他得找主角。
这时，云倦突然瞥见前方那座高塔，想起「飞来坊」那位管事对墨无岸的态度，心中一凛，忙地往那边去。
果不其然，赶了百来步，他在磅礴风雪中看见了墨无岸的身影。墨无岸旁边便是刘二富，正在点头哈腰地说些什么。
云倦深吸一口气，正欲上前，就见刘二富往「飞来坊」内伸手，欲邀他进去。
眼见着墨无岸颔首，抬脚——
“墨无岸！”
云倦担心地喊出了声。
他声音不大，也不刺耳，很快就被磅礴的风雪淹没了。可他看见墨无岸的脚步明显顿了一瞬，随后竟装作没听见一般要走。
“墨……”
“咳咳……”
云倦还想喊，忽然忍不住地捂住唇，别开脸，一口血吐了出来。
从指尖溢出，再滴在地面化开，触目惊心。
他……
云倦眼前阵阵发黑。他真是对自己这副身体有些黯然神伤。
心情正沮丧之际，云倦忽然听见刘二富的声音，“大人，大人——”
而后，他看见一双黑色的靴面出现在眼前。
墨无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来做什么？”
云倦抵住唇，小声咳嗽，“我还想问你。你顶着追踪印记，还来外面做什么？”
墨无岸沉默，道：“来做个交易。”
“交易……”
云倦咳得泪眼朦胧，气息不匀。他上前几步，抓住墨无岸的手，“你带上我。”
墨无岸身体紧绷，抿住唇，“不行。”
云倦便朝刘二富道：“带路。”
他第一次说话冷冰冰的，那与生俱来的尊贵首次昭露，便生出让人不得反抗的无形威压。
刘二富道：“这……，是！”
刘二富上前带路。
墨无岸突然道：“我用我的半颗心脏，和他们换蔽息灵器，以及抹除我体内的追踪印记。”
刘二富吓了一跳，回头。
这可不兴在外面说啊！
云倦被冻得脑袋发懵，闻言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发现是真的后，他抓住墨无岸的手臂，仰头，“你有……”毛病？
骂人的话，小殿下自是说不出的。可意味已尽在言中。
更让云倦不理解的是，明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突然做起交易，仿佛即将开启某个计划一样……
墨无岸道：“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是——”
云倦终于明白了，“……你一直不相信我。”
墨无岸：“……”
墨无岸喉口发涩，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云倦难过地低下头，一颗心直往底下沉。
墨无岸这个乌龟，这个野犬，这个黄牛！
他心底将对方骂了个遍，依然觉得很伤心。
刘二富看着他们之间诡异的气氛，咽了咽口水，“这……二位大人……”
“我不做这笔交易了。”墨无岸突然道。
刘二富：“？”
墨无岸回头，“你走吧，我会拜访你主上赔礼道歉。”
刘二富：“……”
刘二富脸上的笑容一僵。想发脾气，又不知为何竭力地压制下来。
“这是一笔绝对值当的交易。就算您不愿意用半颗心脏，主上说了，半身的血液也行……包括——”他的目光欲看向云倦。
墨无岸侧身挡住，对上他的眼神警示而阴鸷。
这下，刘二富笑不出来了。再次被拒绝的他咬牙切齿，“好，你好样的！你可别后悔！”
说着，便甩袖离去。
墨无岸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阵茫然。
丹田尽废后，又被打下追踪烙印。「飞来坊」的交易，便是他唯一可以逃离墨家，寻找出路的办法了。
而现在，他在做什么？
就因为看见云倦伤心的表情。他拱手相让了？
他究竟在做什么？分明拿到那个秘册以后，他就可以回中界，被真正的亲人接纳了……
云倦在他的背后，察觉到主角细微的颤抖。刚才的气愤，在听见主角的拒绝后消失得差不多了。
心中亦震颤不已，不难想象如果自己不在，主角真的会割舍半颗心脏。
他抿了抿唇，轻轻戳墨无岸的指头。
墨无岸回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可见云倦仰起脸，比他还可怜的样子，墨无岸的一颗心又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难得，他喊：“云……”
云倦抱住了他。
沾满风雪的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没有说话，墨无岸却觉得一种陌生的情绪再次萦上心头。
眼眶忽然一热。
云倦却比他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跟断线的珠子一样滚在他的衣襟上。唇边还沾了些血迹，他看了一会儿，伸手帮他擦掉了，“走吧。”
云倦擦擦眼睛，“去哪？”
墨无岸道：“墨家留不得了，我会想新的办法。但在这之前，先给你置办几身衣服。”
墨无岸这次出来，显然是有备而来，做好了绝对脱离墨家的准备。灵石和银钱全都带上了，然而，都花在了云倦的身上。
给云倦里三层外三层地买了一堆，直把人裹得像个雪球。
“本来打算晚上给你买回去的。”墨无岸道，“你身体太差了，若是跟着我，保不齐哪天……算了。”
云倦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想劝我走？”
墨无岸道：“不是。”
只是想着，他会努力将这小少爷养好，不让他受凉伤暑。
云倦放心了，一张脸儿因为暖和变得粉扑扑的。他督促墨无岸也买几身。
墨无岸剩下的灵石还算富足，但并没有给自己买什么，简单选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便带着云倦离开了。
之后，他又买了一堆灵草、药方。灵石就花得差不多了。
两人踱步至一家酒馆外。屋檐下，挂着“今日休业”的木牌。
云倦坐下看雪，侧着脸埋在手弯里，道：“除了蔽息灵器，你还需要什么？”
墨无岸下意识，“不……”
“不许说不必。”云倦道，“快说。”
墨无岸静默了，许久，低声道：“只它一个。”
云倦这才开心起来，点点头，又板着脸儿严肃道：“孺子可教也。我得睡一会儿，你记得等我。”
墨无岸：“嗯。”
两人坐在酒馆门外，屋檐往下飘着雪。云倦像个雪兔子一样钻进墨无岸的怀抱。
墨无岸环住他，目光看着千里冰封，万里广袤，被漫天大雪笼罩的东阳国。再看面前堆起半指高的积雪，晶莹的霜花落在上面，怀里人的温度慢慢变凉。
他心口蓦然一跳。
低下头，贴着云倦冰凉的脸儿，发现他还在呼吸，又松了口气，默默地将人抱紧。
上界——
云倦甫一睁开眼睛，便被这待了两百多年的宫殿晃了眼。
倒不是陌生，只是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那样富有……
云倦揉揉眼睛，艰难地坐起来。正打算下床，忽然发现书房里有人影略动，懵懵地抬头，“哥？”
那人闻声身影一顿，旋即快步地从书房中走出来，拨开纱帘，露出一张沉鱼落雁的脸，云倦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娘！”
来人正是云倦一年未见过的母亲。也是无悔宗的宗主，云容。
云容也十分惊喜，“倦儿？你醒了！？”
她身形一闪，便唰地出现在云倦面前。一双手极其疼惜地捧住云倦的脸儿，见他乖顺开心地望着自己，又眼含热泪地一把抱住了他。
“我的孩子……”
云倦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母亲了，此刻心里又惊讶又开心，还有一点小小的陌生。所有情绪交叠在一起，起伏太大，竟又是忍不住地别开头咳了起来。
毫无意外，见了血。
云容低头看见，面色微白，“青月，去请江妙手过来。”
云容的左护法青月领命而去。
云倦没听过这个名字，“江妙手？”
“嗯。”云容坐下来，轻轻拍他的背脊，“你哥未和你说过？她是桃花源新晋阶的神品毒师，名唤江泪。”
云倦面露讶然，是听过。但竟过了这么几日就找到了？
既然找到了，那说明父亲也……
“娘，我爹呢？”
云容看了看他，轻笑，“娘在这儿不好吗？”
“好啊。”云倦开心地说，“但我很久没有见过爹爹了。”
云容微微一怔，莞尔道：“你爹还没有回来，在外面呢。”
“唔……”
云倦有些失落，“这样啊。”
云容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和这孩子是聚少离多的。可以说，生下他以后她便和丈夫一起离开了无悔宗。寻天下的名医，世外高人来治疗他。
云倦被她看着长大的时间很少，如果细算起来，可能也就十几面。但云倦性格好，也很黏她，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云容想着，又是有些叹息。丈夫轩辕明已经外出四方海寻医了。四方海极其凶险，也不知他现在怎样……
正在这时，青月道：“宗主，江妙手来了。”
云倦好奇地抬起头。
就见一个身着绛紫色襦裙，胸前扎着两个麻花辫的活泼少女，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身上还背着一个竹篓，胡萝卜搭在破洞处一颠一颠。
“啊——”江泪快乐地蹦哒到一半，突然刹住脚，“见过云宗主，见过小殿下。”
云容温和道：“快快起来，何须这样客气。”
江泪笑道：“既是第一次见着小殿下，自然得有些礼数。”
说着，她便上前来，“小殿下昏睡时脉象难测，现在应当行了。还请您伸出手来，让我一观。”
“谢谢。”云倦先道谢，再伸手给她。
云容脸上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泪探着脉象，不过须臾，便眉头一蹙，“这……”
“……小殿下脉象紊乱，似有一团黑雾缭绕其中，已和身骨、丹田相合。”
“我毒术不精，尚看不出那道根源，不能解开他身上的毒素。”
话说的委婉，但神品已是上界最高的品阶。若江泪也解不了，那还有谁可以呢？
云容脸色不太好看，但这两百年这样的话都听多了，还是调整过来，温和道：“无妨。辛苦你了。”
云倦也没有什么感觉，他已经习惯了。并且心知自己以后会死，并不抱期望。反而笑容恬静，“谢谢。”
“小事一桩。”江泪面带愧疚。
“对了。云宗主，刚才我过来的路上，外面好像有什么急事想通报您，我是不是耽误您了？”
云容道：“没有。”
她看向青月，见青月一点头，脸色肃然，便知道这事的确着急。神情也凝重起来，不过略带迟疑。
云倦知道她是顾及着自己，催促地道：“娘，你去吧。刚好我有些困了。”
云容神情动容，别过脸起了身，“你好好休息。”
“嗯。”
江泪道：“我觉得应该是天象异动的事情。毕竟天道子——”
“江妙手，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哦，对不起！我忘了有那一茬了。”
预知天命，先知天命，都必定克扣一些寿命。但对于上界的修士来说，寿命实在太过漫长，根本无伤大雅。
而云倦却不同。
云倦躺在被褥中，听着殿门关上了，心中才升起疑惑。
天道子？指的是墨无岸吗？
听江妙手的语气，应该是好事。对于墨无岸来说应该也是喜事吧？
是什么喜事呢？云倦有些期待，下了床开始挑选灵器。
最后挑中了两件不太显眼，放在多宝阁积灰的二品灵器。
云倦将它们装入储物袋里，回床上再次闭上眼睛，切入分身中。
寒风呼啸。
大雪被挡在外面，堆起一指高的积雪。
墨无岸睁开眼，怀中人的温度渐渐回暖。
他低下头，正和云倦亮晶晶的眼睛对上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