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抔土》血色归蔷薇

9、觉悟 香浓油

　　香浓油脂裹着酥软嫩肉，满口咸香化成暖意，直直滑落魂底。

　　就这一口后，晏清便再没停手。

　　殿角的日影斜了又正，案上盛肘子的大海碗空了又添，老头烟锅子里烟丝换了一回又一回，到最后连火星都灭透了，他还叼着烟锅干巴巴地嘬着。

　　“悠着，悠着点！”老头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东西天天供着，管够！莫吃这般急嘛，回头撑坏了，这儿可没处给你找大夫。”

　　晏清从大海碗中抬起头，有点不解。撑坏？他都这样了，还能坏哪儿呢？

　　不过好歹还记得给东道留三分薄面，依言住了嘴，两眼却眼巴巴望着老头。

　　老头被他盯得发毛，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看我作甚？知道老子是谁么？还能骗你一个孤魂野鬼不成！”

　　晏清其实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便又把注意力落回肘子上，只是这回确实格外斯文了些。

　　大约这般吃了十日有余，魂体是肉眼可见地凝实起来。

　　起初是穿堂风卷过，身影还会跟着飘两飘；再后来就算不留神挨上一丝日光，都自岿然不动。指甲刮在墙上，还能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好几天才散。

　　他便有了主意，用指甲在背光处刻道道，一道记一天，数自己在这儿蹭了多少顿饭。刻到第三十三道时，被烟锅子烫了手背。

　　“别瞎刻！”老头吹胡子瞪眼，“这墙这柱子比你祖宗岁数都大，刻坏了你赔得起？”

　　晏清收回手：“记个账，好歹日后记得还，不然积到最后可就还不清了。”

　　老头被他气笑了：“记个屁，这是哪儿？这是皇家的奉先殿，不想想能在这儿享香火的都是谁？光放你一个有罪之人进来，这情你家祖宗十八代加起来也不够还。”

　　晏清老实巴交问：“那请问老爷，您为何放我一个罪人进来享供奉？”

　　老头吹胡子瞪眼：“我老人家心善，见不得你个饿鬼蹲在墙根晒太阳受刑，不行麽！”说着便又开始吹当年勇，说他年轻时如何看不得家乡佃户挨饿，如何打了地主的狗和羊给乡亲祭五脏庙，又如何把事推给山上的野狼，自己全身而退的伟绩。

　　“啧，所以说造化弄人，老子明明收拾妥当，要不是出了个缩|卵|的软蛋把老子供了出来，在家被逼得没了活路，只好出去落了草，老子说不准就在老家安安稳稳种地放牛，偶尔打只地主的狗打牙祭呢。”老头嘬着烟，咂着牙，无比唏嘘地怀念起当年狗肉的鲜嫩。

　　“行！”晏清挽起袖管，“小子现在出去替您打只狗，给您老再打打牙祭，怀念怀念当年？”

　　“滚蛋！人有三魂七魄才能暂存阳世，畜生道投胎的，大多仅存命魂，附一二魄，死了就散了，上哪“打只狗”去！”老头啐他。

　　“那……”晏清略一思忖，十分认真道，“小子干架其实也在行，要不替您揍人也成。”

　　老头烟锅子指着他抖了半天，末了骂了句“兵痞子”，转眼隐去身形。晏清犹不死心，冲着老头消失的地方补了一嘴：“老爷，有事儿您说话。”

　　转头望着手里的大肘子，又叹了口气。

　　收了人好处，欠了债，就要有替人卖命的准备。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反正，他如今是彻底离不得肉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能一直这么胡吃海塞下去，又过了几日，瓶颈忽然就来了。

　　空匮魂体，忽地就被供奉填满。

　　这天，他照旧先啃一只酱肘子开胃，那暖意只在喉间打了个转便散了，没像往常一样往魂气里钻。

　　他不信邪，又抓了一只啃到一半，停了手。

　　没用。

　　把剩下的肘子放回碗里，他抹了抹嘴，忽觉大殿空旷。此时老头不知躲去了哪里抽烟叶子，殿里静得发慌。

　　先前满副心思都放在吃饱上，忽然就吃饱了，此时发现自己独自待在大殿，两眼空落落，反倒没着没落的。

　　人吃饱会闲；魂吃饱，会飘。

　　等了好一会儿，老头不来，他便踱到大殿门缝边。此时金乌西坠，彩霞收绮，傍晚的风卷着香烟扑在脸上，香馥馥、凉丝丝的。

　　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飞檐，他那点险些跟着残魂一道散在半路的心思，忽又活络起来。

　　先前怕阳火灼魂，半步不敢出，如今魂体凝实得像块石头，总可以一试了罢。

　　等到最后一点日头褪尽，他抖了抖不存在的衣摆，郑重推开角门迈了出去。

　　夜风送爽，凝实的魂体轻得快要飘起来。

　　有句诗词好像形容的就是此刻，怎么说的来着？

　　对了！浩浩乎如凭虚御风，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顺着宫墙慢慢往前走，先溜到宫门边，见果然落了锁，便又漫无目的地逛起来，把从前走过、没走过、没资格走、边边角角的路，一条一条走了过去。

　　从奉先殿的宫墙边，走到御膳房，再到御花园。风从墙那头吹过来，远处偏殿方向隐约的哭声飘过来，还夹着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晏清脚步一停，侧耳听了两耳朵，便径直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