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洛汀希

77、落叶 关于裴安夏

　　“那你说怎么办？我不让你跟着我去，你不愿意，我让你去，你又舍不得！”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又掉了许多，裴德海吼完这句话，人抽着烟在院子里待了许久。

　　他不怎么抽烟，这烟也烂得有股说不出的味儿，只是现在心里头后悔着，人又不愿意进去，听着屋子里压抑的哭声，他抽得更狠了，看那样子，恨不得把肺抽烂掉。

　　“爸爸，爸爸。”

　　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裴德海把还燃着的烟往地上一摁，往远处扔过去。

　　再转过头，裴安夏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的破叶子，一边喊着他一边晃悠悠地走过来。

　　“安夏”，他伸手把小孩接了过来，拍着那双嫩乎乎的小手，“别吃这东西，这玩意不能吃，记住了？”

　　叶子被拍下去，裴德海锢着不让他弯腰去捡，裴安夏盯着地上的叶子，看样子似乎要哭出来，却忍住了，看了裴德海一眼，开始咬起手来。

　　这动作把裴德海看得直皱眉，忍不住去舀了点水给他的爪子冲了一下。

　　也不知道今晚上会不会再拉肚子。

　　“大海？”

　　门外突然传出来声音，裴德海冒着头去看，“哎呦，姜姐，你怎么来了？”

　　姜姐走了进来，脸上都是担忧，也听到了里屋的声音，“哎，你们两个还没商量好？总这么哭也不是个事啊。”

　　“商量不好，她不听我的，不愿意让我一个人出去，非要跟着，我又不能把她们娘俩全带着，安夏还这么小，说不明白。”

　　姜姐走到一边，把裴安夏拢进怀里，小孩看着她不停地咬着手指头，看得她心疼。

　　“你也是，你非要出去吗？”

　　“出去。”

　　姜姐抬眼看他，明明眼眶都是红的，真不知道现在这年轻人怎么想的，干什么非要去外面闯呢？

　　屋子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裴安夏低头把手指从嘴角拿出来，往天上看。

　　树上落了一只鸟，不停叨着树干，直到上方突然落了一片叶子，鸟被惊得飞走了。

　　怀里突然传出来一声抽嗒声，等姜姐低头看的时候，裴安夏已经开始在怀里大声哭起来。

　　“这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哭了？”她赶紧伸手，在裴安夏脸上擦着，想了想自己的手，又换成了衣袖去擦。

　　裴德海蹙眉：“是咬着手了吧，应该一会儿就好了。”

　　直到裴安夏止不住地哭了好长一段时间，里屋的人出来了，抽噎着把人抱了回去，留下裴德海在外面望了半天的天。

　　*

　　“姜姐，真是……太感谢你了，真的。”女人哽咽着握着对方的手，那手冻得通红，人看着她没说话。

　　“安夏，叫姜姨。”

　　裴安夏瞪着眼珠瞧着，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看了人半天，结果朝后转头软软地喊了声姜姨。

　　裴安夏伸手把他的脸转回去，小脸蛋红扑扑的，但是他感觉不出来什么温度。

　　“再喊。”

　　“行了行了，不用了，都听着了，孩子都冻成这样了还喊什么？”姜姨摆着手，把人拉过来。

　　裴安夏晃悠着不让她拉，就是一个劲儿地往后头看，不知道看些什么。

　　女人蹲下身子，开始哄他，“安夏乖哈，爸爸和妈妈出去办点事，办完了回来接你，你跟着姜姨多听话好吗？”

　　她说着，自己倒是又哽咽起来，裴德海把她拉起来，藏到了身后，伸手把裴安夏往外拱了两下。

　　“你说你们这样……对得起孩子吗？”

　　身前传来声音，裴德海默不作声，执拗地往前推着裴安夏。

　　最后裴安夏还是迈着步子走过去了，姜姨把他抱起来，脚步离地的感觉真好玩，他乐呵着开始笑，人也不往背后看了。

　　裴德海在半道突然转过身，猛地跑过来，一大小伙子，握着姜姨的手在那里发颤就是嘴里蹦不出一个字。

　　他再次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带出来好一段的雪路，裴安夏被姜姨牵着往里走，一路上没再回头。

　　等人被领进了院子，裴安夏喊她：“姜姨，那是什么树？”

　　姜姨愣了一下，回身看到了光秃秃的树。

　　“枣树，等日子到了，给我们安夏吃枣好不好？”

　　“好。”

　　寒冬的日子长，一老一小的两个人熬着，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三伏天。

　　“哟，小崽子，干什么呢？”

　　前头的人吹了个口哨，裴安夏抬眼看去，连忙起身往里屋跑过去，这个人打过他，他害怕。

　　“妈？妈！”

　　年轻人在院子里喊着，裴安夏看着姜姨从他身边经过朝人走过去，身子又往后缩了点。

　　“你怎么回来了？”姜姨看起来很高兴。

　　“回家来看看，你养的这小破孩怎么回事？看见人来了招呼都不打？”说完，趁着姜姨看不见，人又来了个打人的假手势，看着裴安夏往里缩得更狠，又笑起来，放过了他。

　　他往口袋里摸索着，突然把什么东西往桌子上一排：“呐！瞧瞧。”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姜姨看着那一沓票子，惊得不知道说些什么，人也不敢伸手拿。

　　“哎呀，这都小事，我现在想着办法赚钱呢。”年轻人把钱往他手里塞，“等钱够了，我给你买个店，你想用来干啥就干啥，咱们家回来过好日子就行了。”

　　姜姨接过那一沓钱，手还有些哆嗦，年轻人笑着，想起来什么，又朝躲在屋里的裴安夏喊了一句。

　　“小崽子，别败坏钱！”

　　人说完话就走了，裴安夏从后面又一点点移出来，他看到姜姨在笑，想了想，自己待在原地点了点头。

　　*

　　“喂，你爸妈是不是不回来了？”“肯定不回来了，你看他那样，笑死我了。”

　　底下的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裴安夏待在山头上往下看，心里烦躁着抓起一旁的石头往下砸。

　　“啊，裴安夏有病啊？”“我打死你信不信！裴安夏！”

　　下面的人上不来了，裴安夏继续蹲着，他手边没有石头了，但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发现，他抬头看着天，随便吧。

　　“你们在干什么！”

　　冷清的路上突然多了个声音，几个人奇怪地看过去，小男孩瞪着眼看了看这几个人，又看了下上头冒着头的裴安夏。

　　不管了，他的判断不会错。

　　“我咬死你们信不信？！”

　　人突然朝着下面的那几个冲过去，这架势吓得他们全散开了。

　　“我去了，你属狗吧！”“救命啊啊啊啊！”“妈妈！我要回家！”

　　裴安夏爬下来的时候，杨望正掐着腰看他。

　　“你叫什么？”

　　“裴安夏”

　　“他们是不是在欺负你？”

　　“嗯。”

　　杨望走近了，猛地拍了他一下，“我叫杨望，你能不能别这么没用？欺负你，你打回去啊！打回去会吗？要不然就咬回去！”

　　裴安夏想了下对方刚刚的样子，摇了摇头，却还是说道：“知道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迷路了呀。”

　　“……”

　　对方冲他笑笑，“没事儿，一会儿我爸会来找我的。”

　　“……”

　　很奇怪，裴安夏突然有了一个伴，一个一起在山头躲着的伴。

　　“我靠我靠，裴安夏，你快点下去把那群人赶走啊！”“我怎么赶啊？你等我找个武器什么的啊！”

　　不知道那天他们两个从上面滑下来挥树枝挥了多久，反正从那天开始，这个山头除了裴安夏他们，没人敢过来了。

　　*

　　空气中的气流闷热，裴安夏抓着包，飞快地往回赶着，一下一下，心脏因为剧烈的运动几乎要跳出来。

　　“砰”

　　门被猛地推开，还没等人冲过去，吼叫声已经充斥了整个院子。

　　“你把钱给我！”

　　“姜姨！”

　　书包被他整个抡了过去，男人脑袋一痛，恶狠狠地看过来，手上松了劲儿，下一秒，腿就朝身后的人踢了过去。

　　“妈的，死东西！就他妈不该养你！”

　　被踢一脚的感觉委实不太好，裴安夏抬手擦了下嘴，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同人扭打在一块。

　　彼此撕咬着，狠厉带着拼命地架势，一下一下，拳拳到肉，怒吼声持续了好长时间。

　　那一天，姜姨的门口站了好多人，没有一个人敢进去。

　　裴安夏开始紧绷着，无论任何时候，这种状态使得无论别人对他说些什么，他都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习惯性地坐在房屋门口，却低着头一动不动，一会儿，听着周围所有细微的动作，一会儿，什么也进不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安夏。”

　　前面的人在喊他，影子投了好长一片，把他遮掩的老老实实的，可是，谁能完全罩着他呢？

　　他抬头，姜姨逆着光同他说些什么，再低头时，面前的手里是捧着的绿枣。

　　枣很大，很甜，混着他的泪一同吃了好多个。

　　*

　　“裴安夏，你爸妈回来了你知不知道？”

　　裴安夏动作停滞，不知道是不是习俗，这条巷子口的人总归是要有上这么几个碎嘴子的。

　　谁瞧了他一眼，又说道：“这天天上学，当然不知道了，再说了，这么久没个信，不知道还以为死外面了。”

　　“啧，当着孩子面乱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裴安夏的眼珠转着，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今天放学难得比平日里早，不知道姜姨在家里做些什么？

　　摘枣了？那他可要多吃几个。

　　晚上的风很大，上了初中之后，放学的时间比之前要晚了很多，姜姨同他说，这天总是多变，裴安夏听了她的话一直好好地穿着校服褂子。

　　现今风吹过来，他聪明地把衣服拢了拢，不过风又把衣服吹开了。

　　他晃着衣服拉链，无所谓地想，其实他根本不觉得冷嘛，不知道姜姨为什么总觉得温差大？

　　敲门的前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女声，熟悉又陌生，“姜姐，我们打算过两天就把安夏接走，再过一年就高中了，还想着让他提前适应一下。”

　　裴安夏顿在门口，姜姨在说什么呢？他在外面等着，等到月亮挂到了天上，透着微弱的光，拉链还在他手里晃着，他挂着包往前走，时不时跳起来一下。

　　月亮悬挂夜幕之上，天地之间，半斜的山突出来一个角，有一颗没回家的星星陪着它度过了漫漫长昼。

　　那天晚上，姜姨和他爸妈好像找了他很久，当裴安夏顶着一双黑眼圈出现的时候，他妈先一步地抱住了他。

　　“安夏，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回家？

　　“……嗯”

　　秋天到了，院子里的枣树落了一片。

　　这一落，带走了他和姜姨所有的过往，只是，再无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