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洛汀希

51、照片 哪里不像了

　　等裴安夏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迈着步子，在楼梯上走着，他就这么逃走了，就因为想不明白苏昱程为什么不来找他，所以自己就慌了？就傻了？就逃走了？

　　胸口闷闷的，他平稳地呼吸着，却握紧了拳头，脚下拐了一个弯，眼前映入一双鞋，他停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他朝站在门口的苏昱程开口道。

　　苏昱程低着眼，告诉他：“我家锅坏了。”

　　对方眼神飘忽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裴安夏看在眼里，苏昱程这个举动突然让他内心涌起说不出的酸涩。

　　所以当初苏昱程跟他说的，不会来找他，大概率从来都是真的，对方根本就没有打算找他，如果不是这次工作原因，恐怕裴安夏一辈子也见不到他了。

　　裴安夏压着情绪，又问他：“那你想干什么？”

　　他不愿意想了，心脏每一次的跳动都那么疼，他好想去问问苏昱程，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啊？

　　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感觉自己一瞬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他爸妈离开他后的某一天。

　　那天有人问他：“你爸妈回来找你了吗？”裴安夏害怕他们问的这个问题，所以他赶紧逃跑了，后来每一次的晚上，他总会看着外面的那道弯月，想着他们为什么不来找自己呢？

　　“你不开心吗？”

　　苏昱程突兀的话语再次响起，裴安夏垂着的手动了一下，于是他赶紧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力气朝苏昱程摆了摆手。

　　“你先起来一下吧，我开个门。”

　　钥匙在孔里转了半圈，苏昱程抓着他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裴安夏安静的一点一点把手抽了出来。

　　推开了门。

　　“进来吧。”

　　裴安夏走在前头，苏昱程转身跟了进去，“你今天才刚好，怎么又出去了？”

　　“有事。”

　　“你饿了吗？想吃点什么吗？”

　　“还好。”

　　苏昱程伸手拉住了要往房间里走的裴安夏，无奈开口道：“安夏，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裴安夏转过身来，呼出一口气，那样子看起来累极了。

　　“哥，给我去做碗面吧，我好累。”

　　苏昱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变得像是坠落在深海里的晶石。

　　已经快要看不到光亮了。

　　他皱着眉头，还是松手放开了他，裴安夏垂下眼看着被他抓过的手腕，他不知道苏昱程在想什么，那地方留了块红印子。

　　“等我做好叫你。”

　　裴安夏点点头，往房间里走了进去。

　　房间外响起了好久未曾听过的忙碌声，裴安夏不太顾家，大部分时候他的一日三餐都是在公司或者外面解决的。

　　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厨房里有的东西并不多，不过苏昱程要做什么，和他关系也不大，毕竟他只说了吃面。

　　想到这，裴安夏笑了起来，吃面？

　　自己也当真是莫名其妙。

　　裴安夏半个身子在床上躺着，大脑开始放空，他竟然难得的心又慢慢静了下来。

　　等房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才慢悠悠地出了门，苏昱程什么都给他放好了，就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他。

　　裴安夏忽略对方的目光，走过去坐了下来。

　　苏昱程在一旁落座，朝他开口道：“安夏，你家里的食材太少了，今天先简单吃一点吧，回来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些回来。”

　　裴安夏懒懒地回道：“不用。”

　　“买点吧，以后晚上我做给你吃。”

　　“你买了锅自己做了吃吧。”

　　“……”

　　意识到自己说话太过于直接了些，裴安夏低着头又补了一句：“我不吃晚饭。”

　　他看着桌子上唯一的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思考着什么时候家里竟然还剩了几个番茄。

　　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拿筷子夹着鸡蛋送进嘴里。

　　微不可察的眨了下眼睛，裴安夏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这盘菜，开始低头搅着碗里的面。

　　鸡蛋是甜的……

　　和他曾经做的味道几乎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裴安夏说的话让苏昱程受了气，反正接下来一整个吃饭的时间，两个人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苏昱程还又问了他一遍，有没有复烧什么的，大概真的是不知道说什么了吧。

　　吃完饭还是苏昱程去收拾的碗筷，裴安夏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勤快，大概是因为两个人现在是普通的兄弟，要多客气一点吧。

　　他整个人斜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的小人动来动去，然后脑子里全是苏昱程在厨房收拾的声音。

　　例如一个盘子要刷两遍，打洗洁精要摁两下，这是苏昱程的习惯，之前裴安夏没事就在他身边看着，早就记下来了。

　　他听着，只是还没想到，对方的习惯竟然一成没变。

　　等苏昱程收拾完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裴安夏躺在沙发上，眼睛无神的盯着屏幕，显然心思不在上面。

　　可他猜不到裴安夏的心思，站了一会还是不想走，于是朝裴安夏走了过去。

　　裴安夏就这样余光跟着苏昱程的步伐，看他朝自己走过来，突然又换了方向越过他往沙发另一头走过去。

　　然后对方拿起了不知何时被裴安夏扔在那里的薄绒毯子，又朝自己走了过来。

　　毯子轻轻落在身上，裴安夏却没动作。

　　然后苏昱程又起身了，这次直接进了裴安夏的房间，裴安夏的眼睛终于动了起来，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苏昱程又出来了。

　　不多时，就端来一杯水放在了他旁边，里面是已经泡好的药，那颜色黑黑沉沉的，裴安夏皱了皱眉。

　　可就这一个动作，却被苏昱程捕捉到了，然后对方好像突然有了可以说话的理由。

　　“你发烧刚好，再吃一次，预防一下。”

　　这还是除了姜姨以外第一次有人让他强制性喝药，裴安夏盯着那团黑，叹了口气。

　　于是他无奈地屏着气把药喝了下去，不过意外的，这药不仅不苦，还有些甜味。

　　苏昱程在一旁轻笑了一下。

　　电视上播了一个小品，底下的观众配合着嘻嘻哈哈的，在房间里响着一阵阵的笑声，不知道的，大抵以为这家人今晚上挺热闹的。

　　裴安夏其实想揉一揉眼睛，鬼知道电视上到底播了什么内容，反正苏昱程一直盯着电视看，一直不说话，也不走。

　　就这样，裴安夏硬生生陪他一块熬着，可是困意有些开始光顾他了，他无奈开口道：

　　“你明天去公司吗？”

　　苏昱程终于移开了目光，朝他看过来。

　　“去。”

　　“你几点去？”

　　苏昱程笑了一下，“我会在楼下等你的。”

　　“……”

　　裴安夏抿抿嘴，又说道：“我一般去的比较早，你也可以不等我。”

　　苏昱程看着他，裴安夏早上什么时候走，恐怕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人了。

　　“好，那你明天走的时候给我发个信息吧。”

　　说完，他站了起来，“今天早点休息，别看电视了。”

　　“嗯。”

　　裴安夏点点头，看着苏昱程绕过他往玄关处走去，他就一直等着，没出声，苏昱程回头又朝他说了一句。

　　“晚安。”

　　然后就是一声干脆的关门声。

　　裴安夏泄了气，有些疲惫地揉着眼睛，把吵闹的电视关上了，拖着身子就赶紧扎进了被子里。

　　不过，更让他无语的事情发生了，本来涌上来的困意突然就从他身上溜走了，裴安夏盯着天花板，往被子上砸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和苏昱程在一个空间里待太久的缘故，白天的场景一点点在脑海里淡化，反而突然大量涌入苏昱程的脸，现在的，曾经的，像在脑海里不断出现着切片一样。

　　终于裴安夏忍无可忍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啊。

　　脑子牵引着他把视线移向了一个许久未曾碰过的地方，裴安夏起身，一步步朝那里走了过去。

　　随着指纹解锁的声音响起来，小金属盒子的门被打开，月光强势地先裴安夏一步牵住了里面的东西。

　　被照到的黑色相框的一角，哑光发旧，里面照片的边角有点泛黄，不过在夜晚好在不是那么明显。

　　裴安夏迟迟没有再把它拿出来，他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才用轻微发抖的手拿了出来。

　　月亮为他打着光，透过相框，裴安夏再一次看到了八年前苏昱程的目光。

　　那双满眼都是他的眼睛。

　　眼睛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水雾，其实照片的边角早就已经泛了黄。可是裴安夏抱着它过了整整五年，他在日复一日的时间里看着它一点点褪去光泽，褪去色彩。

　　他害怕，他害怕他等不到找到苏昱程的那天，就先失去了这张照片，所以他赶紧把它藏了起来。

　　他记住了照片上的每一个纹理，就代表着他永远都记得苏昱程。

　　可是后来照片没有再被他拿出来，他却私心地继续藏着，直到苏昱程回来了，却找不到能拿出来的理由。

　　裴安夏把盒子放到了一旁，拿着东西又回到了床上。

　　这个相框委实太旧了些，已经开始有些磨手了。

　　裴安夏盯着照片上的两个人，嘴角轻笑，苏昱程还是和以前长得很像的，很帅气，很可靠。

　　指尖的温度蹭过那层阻挡，像隔着八年的时光，碰到了苏昱程留在他脸上的温度。

　　裴安夏看着曾经的自己，只看了一眼，便又把目光移了过去。

　　那不像他，最起码不像现在的他，杨望告诉过他，他现在和以前很不一样。

　　他当时只是笑笑，去问对方，哪里不像了？

　　眼睛。

　　他的眼睛好像比曾经的更深更沉，像真的溺进了深不见底的海底。

　　裴安夏叹了口气，把相框放到了床上的另一侧，整理了一下被子，开始逼着自己入睡。

　　他不知道怎么去看待杨望给他的那个回答，也许他真的不像他了，所以苏昱程才真的不想要他了。

　　运气之神在此刻好像突然眷顾了他一瞬，困倦的感觉终于随着时间的流逝来到他身边。

　　外面的月亮一点点移至天空之上，悬挂在天心一处，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类难解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