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等》洛汀希

43、念想 “你什么时

　　指尖有些麻痹感，裴安夏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又伸出另一只手揉捏着。

　　江寂言再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裴安夏这幅样子，他心里有些奇怪，转身把门关紧了些。

　　他坐了过去，呼出一口长气，不知道国外回来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相处下来感觉装的要死，一场饭局下来，嘴不累心倒是挺累的。

　　“你还好吗？”

　　裴安夏抬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是不是认识他们公司副总啊？”

　　裴安夏嘴角扯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反问道：“我为什么认识他？”

　　“刚刚感觉你和他说话的时候，情绪不太对啊，怎么说呢？”江寂言思考了一下，接道：“虽然听不大出什么，但是就是觉得你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我从外面回来，看见人还在外头呢。”

　　听见这句，裴安夏终是停下了动作，江寂言掩饰似的喝起茶来，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只是不知道裴安夏说不说。

　　毕竟不管再怎么说，对方公司实力摆在那，要是真有关系拉上一把，他也不是不想让裴安夏去联系一下。

　　不出所料的，裴安夏开了口。

　　“他是我哥。”

　　裴安夏说时眼神无意识地扫了下刚刚苏昱程做过的位置，说来奇怪，刚刚苏昱程在的时候，他没来由地感到紧张。

　　裴安夏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整整八年，几乎没有人再跟他提这个名字了，一切都是淡淡地被时间消磨着，一点一点融进了记不清的过往当中。

　　可裴安夏见到他的那一刻，手还是禁不住地抖起来，像有一处深陷已久的阴雾被突然拨开了，惊讶、错愕、欣喜、紧张所有的情绪到最后，却突然在一瞬间消散。

　　变得那样透明、空洞，看不清，道不明，直到那一束视线投了过来，却又毫不在意般地移开，彻底把裴安夏拉了回来。

　　哥，你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

　　你以为，我看不到吗？

　　于是裴安夏在那瞬间直起了身子，带着他所有的成熟、专业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会晤。

　　“他……该不会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吧？”

　　江寂言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对上裴安夏没否认的眼神，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疯了吧？

　　这两个人还能装不认识？

　　裴安夏忽视掉对方的表情，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甩了一下还在发麻的手指，朝外走了出去。

　　出了包间，他朝外走了几步，果真看到苏昱程正站在外面，既不进来，也不像是要离开的样子。

　　裴安夏站在原地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抬腿走了过去。

　　推开大门，夜晚的冷风便强制地朝他拥了过来，裴安夏只好逆着风向朝苏昱程走了几步。

　　明明还有几步的距离，他突然又停了下来，转身朝前站着。

　　虽然这个行为好像有些莫名其妙，但裴安夏还是这样做了，他好像突然就变得这么纠结了，为什么非要他过去，苏昱程过来不就行了。

　　可是等了一会，对方没什么动作，他又着急了起来，欲动不动的时候，苏昱程终于动了起来。

　　对方的步子在冷风中依然行得那么稳，一点一点朝他靠过来。

　　纵使裴安夏做好了准备，可当那双手伸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失了分寸。

　　苏昱程的手拉扯过他胸前的衣服，不知怎得，裴安夏不自觉地退了一步，留下对方停在空中的手，两个人都是一愣。

　　等冷风再一次灌进脖子里的时候，裴安夏突然反应过来，低头把衣服紧了紧。

　　或许他应该穿一件带着拉链的衣服，像以前一样，起码还能拉上挡着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握着一件大衣不松手，尽显狼狈。

　　苏昱程收回了手，便站在了他的旁边，气氛有些奇怪，没有人说话，裴安夏总觉得很闷，非常闷。

　　“安夏”

　　很轻的一声裹夹在风里进入到裴安夏的耳朵，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却还是亮了一下。

　　“好久不见。”

　　裴安夏开口回他：“好久不见。”

　　不过裴安夏说这话时却觉得心头酸楚，皱起眉想把这股感觉压下去。

　　一旁的苏昱程突然笑了一下，和以前一样，轻轻的，像在逗一只兔子。

　　裴安夏便恍惚地听到他说：“我送你回去吧。”

　　裴安夏本能地回答道：“我开车来的。”

　　“那你载我一程吧。”

　　“？”

　　裴安夏转头，对方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见他没什么表情，苏昱程的眼睛动了动，

　　“载我吧，我该回家了。”

　　裴安夏垂着的手突然抽了一下，原先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手指麻木感再一次卷土重来。

　　裴安夏看着那双眼睛，店堂的灯光揉着夜色的沉黑，尽数落进这双眼眸中，藏着些说不出的情感。

　　一半是看得见的过往，一半是不属于他的未知。

　　裴安夏转过身去，等他再次反应过来时，看着副驾上的苏昱程，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开口道：“你要去哪？”

　　“我没地方去了。”

　　裴安夏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苏昱程在副驾上自然的依靠着，低眼朝他看过来，“我今天下午刚回国，没找地方。”

　　“我带你去酒店。”

　　“我身份证过期还没补办。”

　　“……”

　　裴安夏头偏向一旁，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人流，他心里想着，但愿苏昱程的意思是他想的意思，不然就显得自己太自不量力了。

　　毕竟，他也没带身份证，两个人能去哪呢？

　　可是他还是动了动手，开车带苏昱程去了酒店属地派出所开了临时住宿证明。

　　等苏昱程出来之后，两个人一路上都没再说话，裴安夏便找了一个比较好的酒店在门口把他放下了。

　　临走时，苏昱程对他说道：“过几天签合同，你们可以准备了。”

　　说完便打开车门出去了，裴安夏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去，手指有点焦虑的敲了几下方向盘，开车离开了。

　　苏昱程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拿着手机去发了个消息。

　　【把我的行李放好，明早我再回去。】

　　对面的人很快就回了消息。

　　【成功了？】

　　【没有。】

　　【……那你再努努力吧，明天上午晏肆就过来了，我要去接他，你回来之后安排人去准备合同吧，确认没什么问题再发给我。】

　　【好。】

　　他刚准备放下手机，结果对方又弹了个消息过来。

　　【要不你跟我一块去接他吧，让他给你出出招。】

　　苏昱程从床上起来，走了几步把香薰机关了，这东西惹的他有点头疼，想起来今天裴安夏的反应，他还是回了两个字。

　　【不了。】

　　换了台灯，苏昱程又拿出来手机看了许久。

　　与他不同的是，裴安夏从回了家门之后整个人就无力地躺在床上发呆。

　　没劲，没劲，他浑身莫名其妙的没力气，连洗漱都不愿意去。

　　脑子开始奇异的复盘着今天的所有行为，八年过去，他对于苏昱程的记忆好像真的已经不剩多少了。

　　可当对方伸手过来的那一瞬间，裴安夏好像就是知道为什么，好像一切和以前一样，苏昱程总喜欢给他扯衣服，拉拉链。

　　可是他又不得不清楚的退出来，他已经二十五了，这种事情好像越来越不适合了。

　　他在害怕，苏昱程给他的感觉，不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也不像是多年未见的兄弟，却更像一个……不相熟的普通朋友。

　　可能连朋友的身份都不算。

　　他妈妈下午来的时候问了他一句话，问他是不是还在怪她之前说过的话。

　　裴安夏回答说没有，其实他不知道，三年前的时候，他妈妈也像今天一样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两个人说了很多，本来他妈妈只是想把他带回去，可是说着却又莫名其妙的说到了苏昱程的身上，好像那个时候裴安夏还是学不会长大。

　　两个人最后还是吵了起来，裴安夏突然开始埋怨起来对方把苏昱程送走的事，直到他妈妈说出了一句话。

　　“他不一直是这样吗？！”

　　裴安夏忘了当时他是什么表情了，只记得当时心里很痛，说不出来的痛，他妈妈告诉他，苏昱程本来就是这样生活的，本来从小就没人看着，本来就是寄人篱下，现在这些早就可以习惯了。

　　那一瞬间，裴安夏心里的某种信念终于再一次崩塌了。

　　他想起来苏昱程给他唱的歌，想起来对方给他讲的故事，想起来苏昱程床头的那只表……

　　好像以往不怎么在意的事情突然全部涌了上来，苏昱程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而裴安夏从来都没有去深究。

　　他好像永远觉得自己是苦难的，陷入被苏昱程带来的温柔乡从而沉溺其中，以至于他从来没发现载着他的这艘孤舟早已经伤痕累累。

　　一个被抛弃的人，需要的从来都不是选择，而是一个归处。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被选择，也不会去期望选择。

　　就像裴安夏一直寻找的归处，从姜姨变成了那栋无人的房子，最后落到了苏昱程身上。

　　而苏昱程，好像那个时候只有他了。

　　他亲口听苏昱程祈求他，“别不要我。”

　　可一个人的放弃，打碎了两个人的人生，也许对方真的会再也不来找他，而他也无法确认这份爱会持续多久。

　　可有的时候，人生总是喜欢开玩笑的，五年前打的电话在五年后有了回音，晏肆告诉他，他找到他哥了。

　　裴安夏那天哭了一晚上，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再去抓住这个人。

　　时间长了，好像什么就都不在乎了……

　　裴安夏忽地睁开眼睛，脑袋传来一阵痛感，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睡着了，他抬手揉了揉头，最后还是拖着身子去上了趟洗漱间。

　　再次躺在床上的时候，困意很快又来了，他模糊的视线在房间扫了一圈，落在了敞开的窗帘上。

　　月光洒在他的床上，像为他又盖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薄雾，最后他的意识沉了下去。

　　只留下一个念想。

　　哥，你什么时候才会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