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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笼中鸟 被软禁的清 ...

  •   第6章:笼中计
      欢情殿深处,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像一个精心打造的琥珀牢笼。
      四壁是温润的暖玉,地上铺着厚厚的雪域灵毯,桌案上永远摆着最新鲜的灵果和滋补羹汤,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熏香——若忽略那无处不在、如影随形的粉紫色情瘴,这里堪称奢华的静修之所。
      红拂盘膝坐在榻上,闭着眼,呼吸缓慢而悠长。每一次吸气,微凉的气流涌入鼻腔,都带着那股甜腻的、让人骨头发酥的气息。
      它无孔不入,透过皮肤,渗入经脉,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她黯淡的金丹上,试图软化她的意志,勾起那些被她死死压制的、对云露气息的原始渴望。
      两个月了。
      她没有服用任何丹药,但仅仅是在这情瘴中生存,抵抗就变得日益艰难。
      最初只是呼吸间的不适,后来是丹田处时不时的酸软悸动,最近,她甚至在打坐入定时,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叶清薇”依偎在她身边的温暖幻觉,紧接着便是云露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
      每一次,她都靠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锐痛唤醒神智。
      然后,开始她每日唯一能做的“修炼”——神识内敛,如同最精密的纺工,将渗入体内的每一丝情瘴气息,从自身经脉中艰难地剥离、捕捉、引导,全部汇聚向腹中那个日益活跃的生命。
      胎儿像一个无底洞,又像一层过滤的屏障,将这些污浊的气息吸纳、转化。
      红拂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或许胎儿出生时会带上难以磨灭的邪气,或许会因此早夭畸形……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保持自身相对“纯净”的办法。
      用孩子的身体,当“滤毒”的容器。这念头让她午夜梦回时,胃里阵阵翻搅,自我厌恶到想吐。可她没有选择。就像此刻,她正全力运转着这套自创的、笨拙而痛苦的“导引术”,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嗒、嗒、嗒。”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仍能辨别的脚步声,接着是环佩相击的清脆声响,停在门口。红拂没有睁眼,她知道是谁。
      门被无声推开,更浓郁的情瘴和一股混合着脂粉的香气涌了进来。红粉端着一个剔透的水晶盘,上面摆着几样精巧点心和一壶灵气盎然的茶,步履款款地走进来。
      她今日换了身海棠红的云锦裙,发髻高挽,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嘴角噙着一贯的、训练有素的微笑。
      “红拂仙子,今日感觉如何?老祖特意吩咐,从东海快马加鞭送来的‘冰心玉露茶’,最是宁神静气。”
      红粉将托盘放在桌上,声音甜润关切,目光却像最细的针,无声地扫过红拂略显苍白却依旧清冷的脸,扫过她平坦的衣襟下隆起的弧度,最后落在地面灵毯上——那里有几处不明显的、因长期保持同一坐姿而形成的压痕。
      红拂缓缓睁眼,眼底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不起波澜。“放下吧。”她声音有些沙哑,是久未开口的缘故。
      红粉并未依言退下,反而在桌旁坐了下来,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浅啜一口。
      “仙子总是这般拒人千里。说起来,我们名字里都有个‘红’字,也算有缘。”她放下茶杯,指尖不经意般拂过水晶盘边缘,“这两个月,仙子足不出户,日夜导引情瘴入胎……真是好毅力。”
      红拂心头猛地一凛,霍然抬眼看向红粉。对方依旧笑着,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冰冷的了然和……嘲弄?
      “你监视我?”红拂声音沉了下去。
      “何须监视?”红粉轻笑,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一缕粉紫色雾气便如活物般缠绕上她的指尖,“这‘极乐情瘴’,本就是老祖心血所炼,与老祖神魂相连。你在这屋里做的每一件事,吸了多少瘴气,如何运转灵力,甚至……你费尽心机将瘴气导入胎儿试图‘净化’自身的小把戏,老祖都一清二楚。”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仙子,你的想法,很天真。”
      红拂脸色白了白,手指在袖中收紧。
      原来她这两个月自以为是秘密的抵抗,在对方眼中不过是透明笼子里徒劳的挣扎。一股冰冷的无力感夹杂着被彻底看穿的羞恼涌上来。
      “那又如何?”她挺直背脊,强迫自己直视红粉,“至少,我没吃那颗药。至少,我的神智还是我自己的。”
      “哦?是吗?”红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你以为,不吃丹药,仅仅靠这点意志力抵抗情瘴的缓慢侵蚀,就能保持自我?仙子,你太小看老祖,也太高看自己了。”
      她站起身,踱到红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老祖之所以容忍你这两个月的‘小动作’,没有强行给你灌药,不过是因为你初来时,以灵魂自爆、玉石俱焚相威胁罢了。他珍惜你这个‘容器’,不想冒险。”
      “但你也别忘了,”红粉弯下腰,声音更轻,却字字如刀,“即使你死了,即使你的肉身损坏了,老祖……依旧有办法‘复活’你。我们合欢宗秘法万千,搜魂炼魄,重塑肉身,虽代价不小,但对老祖而言,并非做不到。到那时,你猜复活的‘红拂’,还是你自己吗?”
      红拂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瞳孔微微收缩。复活?搜魂炼魄?
      她猛地想起一些魔道传说中的禁术,将濒死者神魂强行拘回,以秘法温养,再寻合适躯体或重塑肉身……但复活者往往记忆残缺,性情大变,甚至沦为施术者的傀儡!
      “你好像很期待我死?”红拂忽然开口,目光紧紧锁住红粉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红粉明显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红拂会如此直接。她眼神闪烁片刻,那完美的笑容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泄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翻滚的幽暗情绪。
      她没有立刻否认,反而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近乎自暴自弃的意味:
      “是又如何?”她直起身,不再看红拂,侧脸在情瘴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你死了,身体毁了,老祖即便将你复活,那时你的本源也已污染,神魂必受重创,再也不是现在这个拥有纯粹黄枫谷道基、清冷孤高的红拂仙子了。”
      她转回头,眼中是赤裸裸的嫉妒与一种扭曲的快意:“你会变得……跟我一样。不,或许比我还不如。你将成为一具空有皮囊、力量混杂、完全依赖老祖气息才能存活的真正傀儡。到那时,你唯一的‘价值’,或许就是这具还能生育的肉身,被反复使用,直到彻底报废。”
      红拂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不是因为红粉恶毒的诅咒,而是因为她话里透出的、关于云露的真正意图!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红拂喃喃道,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血脉容器……他还想彻底抹掉‘红拂’的一切,只留下一个能为他孕育后代的、绝对服从的‘工具’?如果我不能‘自愿’成为完美的母体,那么,毁掉重造一个听话的,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所以,云露对她此刻的“抵抗”才如此“宽容”?
      因为他有恃无恐,他有最后的底牌——即使这具身体和神魂毁了,他也有办法“回收利用”,只是得到的成品价值不同罢了。她的“纯粹”和“独特性”,是她目前最大的护身符,也是云露志在必得的“战利品”。
      想明白这一点,红拂反而冷静下来。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以及在这麻木中重新燃起的、更冰冷的算计。
      红粉看着她脸上血色褪尽,却又奇异地恢复平静,甚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心中的妒火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交织在一起。
      她恨红拂这种时候还能保持思考,恨她即使沦为阶下囚,眼底依然有自己早已丢失的、属于“自我”的清光。
      “你很得意?”红粉忍不住讥讽,“觉得自己看透了,就有办法了?别做梦了,在这里,你没有任何机会。”
      “或许吧。”红拂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谢谢你的茶点,我累了。”
      这是逐客令。红粉胸口一堵,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她深深看了红拂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门再次关上,隔绝了红粉的身影,却隔绝不了满室情瘴和方才那番话带来的彻骨寒意。
      红拂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良久未动。指尖却冰凉。
      死了,会被复活成空白工具人。活着,抵抗终将被侵蚀,沦为生育工具。似乎……都是绝路。
      但红粉的话,也像一道黑暗中的闪电,劈开了某些迷障。云露想要“纯粹”的她,这意味着,至少在孩子出生前,在她彻底“变质”前,她这具身体和灵魂的“完整性”,对她自己是枷锁,对云露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需要小心维护的“易碎品”?
      他怕她死,至少是怕她现在这种“状态”的死。
      而红粉的嫉妒……一个在云露身边一百七十多年、深知其冷酷、却依然沉沦甚至因嫉妒而扭曲的女人……她的情绪,或许,也能成为一枚微小的、不稳定的棋子。
      红拂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依旧在努力从经脉中分离情瘴的手。导引术不能停,这是她保持清醒、延缓同化的唯一手段,哪怕这手段收效甚微且被对方知晓。
      然后呢?
      她的目光,落在那盘精致的点心和那壶冰心玉露茶上。红粉送来的东西,她从未碰过。但此刻,一个极其冒险、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悄然探出了触角。
      如果……将计就计呢?
      既然无法避免被“污染”,既然死亡也可能不是终点,那么,或许可以尝试……主动“控制”污染的程度和方向?甚至,利用这具身体、这个胎儿、以及云露和红粉之间微妙的关系,布下一个真正绝命的局?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太疯狂,成功率渺茫到几乎不存在。
      但……比起坐以待毙,比起变成没有灵魂的生育工具或傀儡,疯狂,似乎是唯一剩下的选项了。
      她重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甜腻的情瘴。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将新吸入的气息导向胎儿,而是任由它们在自己经脉中短暂停留,用全部心神去感知、分析它们的构成,云露力量的特质,以及……它们与自己灵力、与胎儿那微弱生命本源之间,那细微到难以察觉的相互作用。
      寻找破局之法,或许,就得先彻底理解这座牢笼的每一根栅栏,甚至……理解那个打造牢笼的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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