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金笼深处》黄果子

63、袁氏突回换天地 你要干嘛

　　已是半夜三更，四处寂静无声，马车在路上行走的声音越发刺耳。

　　袁氏半眯着眼，手上夹着一根玉制的长杆，红唇覆上，深深吸一口，吐出几缕白烟。

　　李理坐在对面，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明明还是原来的眉眼，不知怎的，总觉得沧桑了几分，像一块美玉多了几道划痕，任人如何修补也无法复原。

　　看他这样，李理很想问点关于她的事，两个人不少时日没见了，多少有些想她，“袁姨，你这几日在清河过得怎么样？吃菜豆腐没有？还有绿豆粉皮！对了对了，你见到我娘了吗？怎么没见诺儿？”

　　袁氏缓缓闭上眼睛，“跟着他爹呢。”

　　“原来如此！”李理连连点头，“那就是也在府上了，怪不得我今日和三姐在外头玩，好像听见许家大哥的声音，我就见过他一次，声音不大听得出来，还以为认错了，但袁姨不是也回来了，应该没有认错。”

　　这样就说通了，她袁姨也忒爱跟她开玩笑，回来就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不过她心里还是疑惑，大晚上的小宅子说搬就搬，不过也像她袁姨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风格。

　　袁氏突然嗤笑一声，李理当她是开心，也跟着笑。

　　“你的桃儿已经许配出去了？”袁氏睨她一眼，淡淡开口。

　　“想是不远了……”李理心里涌出一丝苦涩，不过袁姨怎么知道桃儿的事？又疑惑道：“袁姨见过她了？”

　　问过又觉得自己犯傻，毕竟她都在街上碰到许家大哥了，兴许袁姨早就到了，先去街上找她，正巧看见桃儿和吴子平也没准。

　　“你那铺子开在街上，我又不是进不得，自然见过了，她还说今日不回府呢。”袁氏笑一声，“依我看，你早早将她嫁了罢，二八二九的姑娘，有了心仪的人，连家都不回，她不说，你还真当看不见？”

　　李理听着袁氏的话，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二人关系已如此亲密。桃儿心思单纯，不管做什么处处都先为她这个主子考虑，与旁人有关的不提，单就关乎自己的事，她哪一个没依着自己？

　　她拿起茶杯，轻抿一口，自己却是该为桃儿考虑考虑。

　　袁氏仿佛猜中她的心思一般，催促道：“听说府里宋家的小姐嫁出去了，夫妻两个蜜里调油呢，你赶她的喜，听听桃儿的意思，把事给定下。”

　　一番话把李理说得又惊又吓，连忙道：“桃儿的事字还没有一撇，这时候二人也只是看着有意，怎么能轻易替他们做主？”

　　“八字还没一撇？”袁氏像听见什么笑话，“你怎么这样呆？他们两个眉来眼去的，我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袁氏晓得她心里不舍，噙着烟嘴呼出一缕白烟，又道：“你当人心是长久的？今日得了你的好，心里头念着你，明儿受了他人的好，不说感恩戴德，那一团肉也得跳两下子。从前是跟在你后头，这一走，再见就是响亮亮的女主人！”

　　袁氏一落音，整个轿里霎时静下来，空气凝滞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李理竭力控制眼中的泪花，压着声音倔强道：“那也不能这么快！”

　　袁氏抵在红唇边的烟嘴抖了下，飘出的烟因这一动作四散开来。

　　半响，开口道：“看对了眼，谁在乎早两日晚两日的。”

　　末了又补一句，“还有，东街的铺子挂出去，折了钱另开一家，那间铺子不能要了。”

　　李理两手按在两侧，倾身向袁氏，“这又是为什么？”

　　赶，太赶了。一定有什么李理不知道的东西，白日里听见许家大哥儿的声音，晚间袁氏就带着她离开，又是劝她把桃儿嫁出去，又是让她卖铺子，像是要极力斩断一样，又不是当了贼，何苦把苦心经营的铺子说卖就卖？

　　“不卖！”她双手抱胸，侧着身子气哄哄坐着。

　　袁氏早就料到李理不情愿，可她有什么办法，自己孩子也不要了才逃出来，就是为了见李理好好的，她早就发过毒誓了。

　　“除了我，还有谁晓得你这个铺子？”袁氏冷着调子问。

　　李理赌气道：“我待在许府，自然是与我有来往的都知道。”

　　“那更得卖了！”袁氏语气决绝，不容辩驳。

　　李理没想到她袁姨反应那么大，一时间没有再开口，两个人都不说话，直至轿帘外马鸣声响起，马车缓缓停下。

　　袁氏掀起帘子，转身看李理一眼，她眼底好似有一层淡淡的悲伤。

　　而后扬着面扯着嗓子道：“请小姐下来。”

　　“可是李家的小姐？”

　　外头传来清朗的嗓音，声音不大，但坚毅有力，掷地有声。

　　李理闻声慌忙拭去眼角的泪花，站在车辕上抬眼看见面前的人，一时怔住。

　　眼前的公子一身墨色劲装，仿佛融入夜色。往上看，唇瓣红润，鼻梁高挺，眼神锋利，玄色的发带把墨发束得一丝不苟，神色坚定，浑身散发着沉稳的气息。

　　单说气质上，有点像许知不说话的样子，长相俊俏，就像这个时节的暖风，无形之中叫人心安。可单说长相，必然还是府中娇生惯养的少爷更胜一筹，想到这里，李理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怎么下意识就拿别的男人和他比？脸上更添一分绯红。

　　袁氏看她犹犹豫豫，站了半天也不下来，“哎呦，你是娇小姐，这样高的轿子都下不来，要不要我帮你把桃儿喊过来，让她扶你下车！”

　　李理面上热辣辣的烫，她怎么好意思说是因为眼前的人长相俊朗，自己一时看呆了，忘记还长了一双脚，才站着不动的，打死她也不会说！

　　因此红着脸缓缓低下头，缩了缩裙摆下露出的脚尖，认下袁氏的话。

　　她盯着自己水色秀莲花的鞋面，一置气，愤愤地想，横竖站着就是了，她袁姨故意当着旁人的面挑她的错，谁让她说自己是娇小姐？那她就实实在在做给她看。

　　正气上心头，一只手臂忽然闯入眼里，李理猛地抬头，睁大眼睛。

　　对面的人恭敬开口，“小姐若不介意，不如扶着我下来。”

　　他语气温和，让人如沐春风。李理伸出手扶上那只有力的手臂，她堪堪抚上，温热的触感传至手心，扭头看袁氏，袁氏把脸一撇，故意不看她。

　　李理接着他的力道下来，往后推一步，“多谢。”

　　“小姐客气。”

　　他似乎打量了李理一眼，语调克制，“在下姓卫，单字一个泱，往后由我守在小姐身边。”

　　卫泱原是清河县新上任的巡检，刚到任就接手了一出纵火案，一夜之间死了数十条人命。案件扑朔迷离，他翻出县衙里的卷宗，顺藤摸瓜查出这起案子与近两年来的几处大额交易脱不了干系。

　　线索直指京城，他正要找个由头上京去，没想到机缘巧合下与袁氏相识，便借着护送袁氏回京，暗中调查案件。

　　“这么客气做什么？往后都是一家人了，都到屋里去。”袁氏嬉笑道。

　　卫泱拱手，神色从容，“夜确实深了，夫人先带小姐进去歇息，轿中尚有余物，交由我来办就可。”

　　袁氏朝他点点头，一把拉过李理往门里走。

　　穿过门廊，走过翠木花石，李理甩开袁氏的手，“袁姨，他是谁？”

　　“他说是谁就是谁。”

　　李理嘟唇，“你骗我……”

　　“骗你做什么，几两银子买来的人，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没道理对你撒谎。以后他跟在你后头，你到哪里去，他就到哪里去，听见没有？”

　　李理心里嘀咕，听着倒像是为她的安危着想，实际上是不过是监视她的手段。

　　袁氏走在前头，带着李理进了一间房子，李理环视四周，又吃一惊。

　　这间屋子的装饰不似袁姨院里的那间，一眼看过去倒和自己清河的闺房一个模样，脸上蒙了一层水汽，朦胧间仿佛换了时空，自己也好像变回了那个上京前的姑娘。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横竖什么事就交给我吧。”

　　不等李理细问，袁氏早合门而出。

　　*

　　到了第二日，李理翻出箱笼里的地契，偷偷走出房门，猫着腰扶着廊柱往大门方向走。

　　袁姨什么都不说，她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说，她就自己查！

　　“小姐，你往哪里去？不妨告诉在下。”

　　身后的人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敲进耳里，倒教人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李理吓得打了个颤，闭着眼回头尴尬一笑，“我没簪子使了，想去东街上再买一支，你能带我去吗？”

　　“小姐喜欢什么样式的？”

　　“额……”李理大脑快速运转，走到他跟前，“京城里的新样式一日换一个，我就喜欢时兴的，我要去了才知道！”

　　反正是不能讲真话的，可眼前的人神情肃穆，看起来十分可靠。可却不是她能依靠的，他是袁姨带回的人，必然听袁姨的话，李理垂头丧气，打定了要原路返回的注意。

　　不料对面从容开口，“那我同小姐一起去。”

　　李理倏地抬头，疑心自己听错了，对面的人微微低头笑看她，那表情仿佛在说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