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金笼深处》黄果子

62、三哥儿因醉情乱 他醉了

　　翠木连天，沿路一排伞状的枝叶，伞盖下方被小道昏黄的油灯打亮，显出一片嫩绿，往上的绿意遮掩在漆黑的空气里，随着黑暗融入无边的夜色，今晚没有月亮。

　　李理跟着来福进入一处阔院儿，停在略微敞开的门前。

　　这里和李理想的大为不同，按理说，他是府上的少爷，服侍的人应该不在少数，怎么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下人也没有。

　　来福弯腰轻声道：“少爷就在里头等着，二娘自己进去，你不要怕，我在外头等你，待我家少爷问完，我再领二娘回去。”

　　李理向他轻点头，看着来福走回院门，守在哪里。

　　转过身看着半开的门扉，柔和的光线溢出来，打在面上身上，竟有种温暖的错觉。她整理整理鬓边的碎发，推门而入。

　　檀香扑鼻，比今日神志不清时闻到的更浓郁，但并不厚重，仔细闻起来倒有种安神的效果，一眼望过去，看见飘飘然然的薄烟，原来是点了香。

　　烛光摇曳，屋里的事物尽收眼底，却不见人影，那他大约在屏风后？

　　李理试探性地先喊一声，“三哥儿？”

　　没有人应答，犹豫片刻，她抬脚向屏风后走去。眼睛落在檀木雕花的屏风上，她总想伸手扶着过去，总觉得手上有了东西，不至于太尴尬，指尖还未落下，屏风内侧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骤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微微扬起脸，有些迷离的眼神直直向李理望过来，声音低沉嘶哑，“过来。”

　　他乍然出现在眼前，把李理吓了一跳。李理倒不是怕他，只是看他面上神色不似往日，衣襟也有些松散，显然是有些神志不清，故而没有动作。

　　许知却没有耐心理会她的猜测，见面前的人不听他的话，眉峰微微蹙起，主动向她走过去。

　　离得越近，李理越觉得他神色不对，鼻尖处也迎来一股淡淡的酒香。

　　他醉了。

　　李理得到这个结论微微一愣,连连后退两步，她垂眸轻扫来人有一些不稳的步调，而后敛起神色，拔腿就跑。

　　可许知毕竟自幼骑射样样精通，每日也坚持操练，反应力不是一般人能及，兼李理此刻忽然来又忽然跑，许知本能的觉得反常。

　　故而在李理拔腿之际反应过来，一个箭步飞身过来，有力的胳膊拦腰而过，轻而易举地将李理制住。

　　毕竟尚有醉意，一如此大动作耗费了他三分气力，抱着怀里的人身子就软了下来。怀里是温香软玉，他本能地把头埋在她脖颈，轻嗅有些熟悉却难以言喻的馨香。

　　他个头高大，身子硬朗，李理怎么能经得住他？

　　未几便被他拖着往后退，许知身子不稳，撞上了身后的屏风，唇间溢出一声闷哼。

　　李理被他抱在怀里一起摔倒在地，不，准确的说应该是摔在了他怀里。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但坚硬的胸膛却起起伏伏，李理躺在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一呼一吸，莫名有些心虚。

　　如若不是两人是摔在地上，这个姿势，倒有一些含情脉脉的意味，像一对互相依偎的恋人，可惜对面是个笑里藏刀的公子哥儿，与她实在算不上相配。

　　两个人就这样躺在地上，半晌想起她此番来的目的，心也不跳了，脸也不热了。她抬手摸上禁锢在自己腰间的大掌，轻声开口道：“三哥哥，你还好吗？我很不好，把你的手拿开好不好？”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但似乎听得懂她的话，腰上的大手力道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紧了些。

　　李理吸吸肚子，陌生却温暖的触感叫她面上发红，醉了的人是没法讲道理的。

　　她抿紧唇，腰背使力，打算自己起来，才使上劲儿，瞬间天旋地转。

　　许知突然翻身压住她，她下意识撑住他的胸膛，腰上猛然一松，身上的人几近凭着本能去捉她的手，他温热的指尖沿着她的小臂一路滑至腕骨处，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快，这里好快……”

　　而后指尖滑到她的手心，轻轻挠了下，比他小的手颤颤巍巍往后躲，他张开五指，不容置喙地与她十指相扣。

　　李理脑内一片空白，大脑嗡嗡作响，他在干什么！手心痒，脖颈处也因他的呼吸十分敏感，李理屏住呼吸焦急道：“三哥哥，你醉了，快放开我……”

　　一语未毕，许知在她身上重重压下来，方才紧张的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和隐隐喘不上气的窒息。

　　李理疑心他醉晕了过去，开口试探道:

　　“三哥哥？”

　　“许知。”

　　“……”

　　没有人回答。他大概睡着了，李理轻叹一口气，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手，一面自言自语道，“想必你已去过翠儿姐姐家里，她已举家搬迁，原来的宅院也卖了出去，只是她临别前特地交我一物，让我找时间给你。”

　　说着李理两手使劲推开他，推了两次，怎么都推不开，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又使劲一推，本以为他还会一动不动，不成想身上的人果真向旁边倒去。

　　李理看了看自己的手，想不到这双手还是有些力气的。

　　她跪坐在地上，凑到他跟前去看他的脸，心里暗啧啧道：俗话说灯下看美人，今番黄灯暗光里凑近仔细看他，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还有红润的嘴唇，果然有种别样的美。

　　她转过眼凑到他耳边愤愤道：“哼，一日日赛猴似的忙，也不见你替我解决过什么事！嘴上对谁都好，偏对我就要夹枪带棒的，你奇不奇怪？这就罢了，旦求你要真有那份心，就莫要再辜负了翠儿姐姐的好意！”

　　她泄完气心情大好，方才被人带着摔在地上的事也不计较，正打算起身，悠悠然瞅见他玉面似的脸上布了一道绯红，她摇了摇头，疑心是错觉。

　　赶忙掏出腰间的信封，手忙脚乱的塞进许知手里，见地上的人仍旧不动一动，转头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抬起手，看着他瓷白的脸，李理屏住呼吸，紧紧闭着眼睛上前，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爱怜的抚摸，李理逃似的推门而出。

　　许知躺在地面，听少女的声响渐渐远去，抬起一只手遮在面上，面上隐约可见一丝潮红，片刻手指微微分开，露出黑而深的眸，眼神冷冽如幽深的湖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来福没想到李理能进去这么久，这几日跟着他家少爷到处跑，不说累是不可能的，一静下来，整个人也被困意席卷，倚着门墙憨憨欲睡。

　　猛地听见推门声，吓得一个踉跄，困意也飞出天际。

　　他看李理脚下生风，隐隐觉得她和方才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所以疑惑地挠了挠头：“二娘，这么进去这么久？”

　　话一出，霎时记起今日里他家少爷被人喊走，少不得要被灌些酒水，他少爷哪哪都好，就是酒性不好，保不齐做出什么来。

　　他说怎么回来是整个院里安安静静的，他放了李理进去，这时候心里咚咚响，若是别的女子他倒不怕，但眼前这位，他实在拿不定主意。

　　心里暗骂他少爷一声混蛋，决定装作一概不知，迎面向李理道：“二娘进去的久肯定是我家少爷问得多，这天都黑的看不见路了，我送您回去。”

　　“有劳来福兄弟带路。”

　　李理脸上还带着层薄红，想起方才近在咫尺的脸，由不得她反抗的力度，全身的血如涓涓细流般淌过，感觉非常奇异，酥酥麻麻的，叫她流连忘返。

　　一个走神儿，抬眼看面前的路也熟悉起来，此时已穿过拱门，再一个转弯直走就到了地方。

　　转过弯，来福提着灯依旧走着，李理却远远看见黑夜笼罩的院门旁影影绰绰立一个人影。

　　那身影细长一条，一手扶墙，一手拿着个看不清的长物件往嘴里送，隐约有几缕烟冒出来。

　　“来福兄弟。”李理停下脚步。

　　来福闻言转身停下来问，“二娘，怎么了？”

　　李理见他神色如常，只是对自己疑惑，大约没看见前头的人，指指前头，“这就到了地方，本来今日就没少劳烦您，大晚上的，又耽搁您陪我摸瞎，送到这里就成，您且快回去吧。”

　　来福突然被关心，有些不知所措，他往日里也是这般过活，少爷说东不西，只听就是，自己是个粗人，没听过温言软语，也不大在意。

　　夜色里看着李理温婉的笑，简直跟看了菩萨似的，心里头暖和和的。他本来就有几分困意，经她一劝，推辞的话说不出口，半晌感激道：“难得叫我碰见的是二娘，难怪我家少爷又找你，您真是我的福星，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行告退了。”

　　李理只想着他千万别回头，既然自己能看出个人影，保不齐来福一回头也能看出，所以一心死死盯着他的脑袋，并没注意他说了什么。

　　亏得来福没有回头，提着灯笑嘻嘻走了，李理心里松一口气，提着裙快步走过去。

　　袁姨院子里没点灯，想必是故意掩人耳目，至于遮掩什么耳目，李理不知道，但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走得快，脸上就像有风划过，冷飕飕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上哪儿去了？”

　　袁氏的声音依旧尖尖的，与往日不同的是有些沙哑。

　　李理离得近，鼻中吸入浓浓的烟味，袁氏手里拿着的那只长杆儿，这时候正一下一下把烟灰磕在墙上。

　　李理上前握住她的手，“怎么使这个？”

　　“呦！”袁氏嬉笑出声，她音调高，这一笑在夜里显得戚戚的，烟嘴还在墙上叮当作响。

　　“几日不见你，还管上我了？”她话里多的是调侃，仿佛刻意营造欢快的氛围。

　　李理不知她缘何回来，整个人还大变了样，心里头焦急，没有心思与她说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问，
　　“怎么不点灯？不进去？”

　　袁氏把脸一撇，“偷偷回来的，不一时就要走了。”

　　而后又添一句，“你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