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金笼深处》黄果子

56、柳轻颜暗怀心计 我强人所难

　　到了晚上，黑漆漆的夜幕落下来，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纱，为院子里笼上一层昏黄的柔光。

　　屋子里面，李理看着桌上木匣子里一锭锭的雪花银发呆，她明亮的双眼轻轻转动，又想起今日里的情形。

　　她被他制住丝毫动弹不得，幸亏来福一声喊，轿子停下来她才红着脸逃似的离开。

　　偏门进的府里，一路上眼里划过成片大红的布头，她心里急，脚下不敢停，故而一路上披红挂彩也没有仔细看，直到一片浓荫泼下，她才顿足，扶着高大的树身不住喘气。

　　傍晚时分来福领着一个小厮过来，小厮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看起来沉甸甸的，来福只道是他家少爷安排送来的，叫李理好生收下，来日里他家少爷再来找她，话罢放下东西就走了。

　　李理手指轻轻抠在唇角，这时候看着眼前的物件，心里反倒有些不安，又安慰自己，她也是把死钱变活钱，后头按着一定的利息还他就是。

　　这几日里，李理按着原先的安排去了铺子几趟，桃儿也日日跟在身旁，诸事整办得还算妥当，只差把手上的银子交出去，趁着这段时间无事，今日里又乘马车去了铺子里。

　　桃儿下了马车站在门前轻声喊，“子平兄！你过来取一下东西！”

　　李理一面往屋里去，一面回头看桃儿，强子人高马大站在门口她看不见，非喊里头的吴子平，喊便喊了，人家在铺子里头，柔着声音谁听得见。

　　强子从门前走过去，率先开口，“诶！小桃儿，我不就在你跟前，什么东西我拿不就成了，何必舍近求远叫他来取？”

　　桃儿讪讪一笑，正巧一位身着天青色衣袍的客人走过来，端端正正的模样，看样子是要进铺子里，因道：“强子哥你看，这不是来了客人吗，你口舌上的功夫了得，生意上的事全得靠你，这样干出力气的活还是交给子平吧。”

　　桃儿摸摸鼻头，又补充道：“我看他身子大不如你魁梧潇洒，合该多练练才是。”

　　经桃儿这一夸，强子顿时眉开眼笑，双手抱胸仰着头大笑，“成！你说得有道理。”

　　一面对着来客作个请的姿势，“这位公子瞧着面生，不知要来当什么东西，快请进来！”

　　一面拉高嗓子，“子平兄，小桃儿喊你，快出来！”

　　说完扭头对着桃儿咧嘴笑，桃儿被他这一喊面上满是红晕，把脸看向旁边不说话。

　　李理听在耳里，见那个客人被强子拉也似的请进铺子里。他们才进去，果然吴子平又从铺子里快步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见着李理先是一愣，而后拱手喊一声二娘。

　　李理轻笑着点头，他才把抹布往肩膀上一搭，抬脚往桃儿的方向走。

　　李理心道：才刚进去的客人也是斯斯文文的长相，怎么桃儿眼里偏偏只有吴子平一个，这客人倒是入不了她的眼。

　　里面刘叔正等着人，李理看他二人一眼便进去。刘叔从柜台出来，手上递出一本账簿，“小姐，这几日里购置的物件都记在这本账上，咱们上里头说。”

　　李理接过，跟着刘叔往里面走。

　　穿过门廊，原本空荡荡的院子早被各式各样的农具堆得满满当当。

　　两人在后院的石凳子上坐下，刘叔拿起茶盅倒水，慢悠悠道：“农具一类都已置办整齐，今早才送过来，都搁在这里，还有一部分大约今日傍晚能送来。”

　　自强子谢过金鼎钱庄的伙计，他们的人便时不时要来铺子里一趟，并不说什么事，打个招呼看过一圈就走。刘叔和李理都晓得他们是来查看这银子有没有使出去，所以才这样早早置办下来。

　　李理道：“刘叔不少为这事操心，恐怕往后这几日铺子里更加繁忙。”

　　刘叔摸一把胡须，摇头道：“明日我就在铺子外头写上告示，把这些物件往旁边一摆，不愁他们不长眼。”

　　“我今日来，不光为这事。”李理压低声音，“许府的人拿了二百两出来，我想着不如分笔贷出去，只做短期的生意。您若觉得不甚可靠，存在铺子里也可。”

　　刘叔一惊，随即点头，“这下就好办了。”

　　李理也知道，金鼎钱庄做的是大买卖，靠的就是信誉一说，断然不会明面里争抢。不管他们是要什么，手里握着实钱，总比没有的好。

　　“横竖他们要来要去也不过二百两银子，到时候能补上去就是……”

　　两个人正谈论着，外头赫然一声巨响，有人大喊大叫，“掌柜的在哪里？快出来！”

　　刘叔立时起身，抚平身前衣袍的褶皱，神情严肃地看李理一眼，示意她在此等候，而后迈步上前。

　　李理捏紧手中的茶碗，端坐在石凳上，仔细听铺子里隐约传来的对话，方才粗犷的叫喊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冷艳且熟悉的女声。

　　“我要见的不是这位老先生，是她的小姐。”

　　而后是桃儿的质问声，“这里是当铺，你找我家小姐做什么？”

　　那人继续笑道：“她就在这里，我不上这里去哪里？咦！这里有扇门，她不会躲在里头吧，她怕我是不是？这倒不怪她……”

　　李理倒吸一口凉气，把未喝完的茶水轻轻放在石桌上，起身走出去。

　　碗里的茶清澈见底，像静止不动的溪水，把院里葱郁的枝叶并着蓝天一齐收进碗底。

　　李理穿过门廊，抬脚跨过门槛，抬眸一看，就见一小姐模样的人站在铺里。

　　她眉眼带笑，手里握着一柄黑漆雕花的团扇，抵在鼻翼处，扇面上绢绣的粉蝶正好落在她唇边，一动不动的，艳艳的唇好似一滩浓血把那蝴蝶的触角死死黏住。

　　李理走过去，向她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柳家的小姐，这样的地方你也能找到，实在是我意料之外。”

　　柳轻颜红唇翘起，呵呵一笑，“确实费了不少功夫，不过为了你，倒也值得。”

　　她说着绕着李理转了两圈，“面色上看着不错，你不说，其实行动间和从前大有不同吧。”

　　李理不语，她来一趟定然不是为说这些讥讽的话，看样子猜想是要与她长谈，走到一旁斟了杯茶给她，而后自顾自坐下来，“柳小姐来一趟也辛苦，要说什么不如坐下来，你最晓得我身体如何，我是不愿久站的。”

　　见她不动，李理向桃儿道：“我和柳小姐有话要说，这里地方小，你们该做什么依旧做就是，不必理会我们。”

　　桃儿得了话，小声催促一众人向柜台走，强子也笑声招呼客人，众人一散开，凝重的氛围也被打破。

　　李理看一眼身旁的壮汉，猜想是方才叫喊的人，转头向柳轻颜道：“我们两个说话，他总不能还在这里吧。”

　　柳轻颜看那壮汉一眼，“他自有他的用处，不过你不愿意见他，出去也无妨。”

　　这壮汉闻言拱手退出门去。

　　柳轻颜把指尖点进茶杯里，盯看茶面荡漾出的波纹，“你倒是谨慎。”

　　“药起码还有个时效，除非亲眼目睹，断定不得生死。”李理为自己斟茶，而后看一眼门外，“可若是被他擒在手里，这确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了。”

　　柳轻颜蓦然将指尖从茶杯里收回来，压着嗓音低笑，另一只手把团扇拍在桌上，身子前倾，神色雀跃，“你不死倒是好的，若是听我的话，不计前嫌，和我做个姐妹也未尝不可。”

　　转而又把团扇拿起来扇，厌厌道：“可惜我识得你太晚，只能从旁人嘴里听你，真够叫人烦闷。”

　　李理心内嘲讽一笑，面上不表，依旧平平静静，“柳小姐想说什么尽管说出来，我叫你坐下来也不是与你打哑谜的。”

　　柳轻颜闻言鼻间溢出一声浅笑，“后头一个姓梁的人家，也是你的人？”

　　李理道：“你找过她们？”

　　李理心下着急，质问的话脱口而出。怕因着自己的缘故，平白叫别人受了欺负，何况他们孤儿寡女，还不是任人宰割。

　　四周刹那间无声起来，柳轻颜一双笑眼忽地黏在李理脸上，而后嗓音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真是个收买人心的好手。”柳轻颜环视四周，低声道：“你缺银子吧？我给你二百两，你想法子让她们搬出去，搬得越远越好。”

　　柳轻颜语气不容置喙，不像是商量，分明是吩咐。难怪那许洁听她的话，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脾性。

　　虽她语气不好，李理却仔仔细细听着她的话，骤然想起前几日送翠儿姐姐回家，许知分明也在那里，她来不及问他缘由，但今日柳轻颜开口又提到同一个地方，她下意识觉得这其中有些联系。

　　李理面上不解，“柳小姐这是看上人家的宅院了？我只是认识人家，兴许能说道说道，你定然问过了，这样的事也不好劝。”

　　柳轻颜顺势开口，“反正她是你的人，你劝也得劝，不劝也得劝。”

　　李理道：“柳小姐，你这不是强人所难？”

　　柳轻颜道：“你还不知道我，我强人所难的事干得可不少了，你若是干成这一件，我往后再不找你的麻烦。”

　　见李理依旧静坐，柳轻颜顿了顿又开口，语气里多了丝不耐烦，“还是说，你嫌弃银子少？我可正经劝你一回，有野心不是坏事，但也要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二百两是够用的。”

　　李理道：“可到底说不说得成，还是得看梁家人的意思，岂是我能说定。”

　　柳轻颜猛然站起身来，使劲甩开裙摆，“你有时间看他人的脸色，我可没时间等！你今日没应下，我且忍你一回，给你个小教训。明日我再来，如若还是这样的答复，麻烦可不止这些了。”

　　李理垂眸不语。

　　柳轻颜一手提着裙儿，一手轻轻摇着团扇往外走，路过柜台时，放慢了步调，一双眼往强子招待的客人身上一瞥。

　　片刻，铺子外头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这身穿天青色衣衫的客人大手往桌上使劲儿一拍。

　　众人闻声齐齐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