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金笼深处》黄果子

44、周夫人把姻缘合 她睡了吗

　　且说许知回去时夜已深，一路走，他要往中庭去，袁氏的院儿又在最里头，他这一走，不免途经几个姐儿的住处。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踩在石板铺成的道上，他不想被人看见，也懒得跟人解释因由，就没有走大路，走的是有林木遮掩的石板小道。

　　所径石板上头零散一层枯叶，是去年树上掉下来的老叶。这小道平时没有人来，府上的人也不清理，如此堆放着，叶片一日一日地落，足足铺了有一层，雪融化后再没东西遮挡，被太阳暴晒后又被他踩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

　　他听着也不觉烦，心里想若不趁此去寻许洁一回，今日紫衣是他令来福强骗来的，并未提前打过招呼，几个时辰过去，紫衣因何不见，她大概已有觉察。

　　他本是不急的，心急就意味着没有把握，可今夜不同，心里隐隐觉得该做点什么。既然人证已有，去找许洁也不过两步路，不如直接过去问，省得明日又跑一趟。

　　再说了，许洁放肆惯了，他也该管管她。

　　抬眼看一看天上的月，大约是亥时，不算太晚，一个转弯，从树影里绕到大路上来。

　　四周霎时宽敞，再没有遮挡，俯身要拍拍衣裳，才刚低下头，眼角余光里就瞥见前边来一盏明灯，他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自己的衣衫，仿佛抱怨自己不该走那条小路。

　　果然远远有声音传来，“咦！前头是三哥儿不是？”

　　许知这才又把眼睛望过去，眼里有些惊色，真叫人以为是才看见。

　　一个打头的丫鬟提着灯，后面又一个丫鬟搀着个妇人，她面上带笑，这一笑眼角不可避免多道褶子，不是别人，正是周夫人。

　　许知抬步过去，俯身行礼，“母亲半夜不睡，怎么走到这来？夜里凉，露水重，您这样走，也不怕着了凉气。”

　　说着绕到周夫人身旁，原先的丫鬟退下身，他把手伸过去，自然而然担这份责，周夫人看着他，本来还疑惑他怎么在这，被他这样一搀，面上又多一分笑，眼角的褶子也跟着深一些。

　　笑着眼打量许知，“我虽不年轻，身子骨还算硬些，这倒不怕。”

　　周夫人如此说着，夜里身边多出个强壮的身影，论谁心里都安心些，她被他扶得稳稳当当，忍不住称赞，“还是三哥儿扶得稳当！我头先从玉儿房里出来，叫那小丫头扶着，很不心安，她们两个哪个不是胳膊还没我粗，都是柔柔弱弱的，我也不敢倚仗，是不敢走的，小心翼翼走了一路，幸好碰着你。”

　　许知听了，这话大概是叫他送她回去不错了，因就恭敬地搀扶着。他悄然闻见一股玫瑰花香，转眼看周夫人，一头乌发梳得油油亮亮，大抵是她搽的这个味道的头油。

　　记忆里的周夫人是模糊的，回想起来只有一个手里捻着佛珠，高抬下巴的朦胧影子，是十分虔诚的，但一定比现在高大些。

　　“你还没说，怎么你也在这边，外头黑灯瞎火，你也不带个人帮着提灯。”周夫人突然开口。

　　这话像是在关心他，是随口的关心，他一扯嘴角，悠闲开口，“说也是，平日里这个时候早梦到蓬莱瀛洲去了，今日偏偏睡不着，不知不觉又走到这里，是老天看母亲辛苦，特意安排我来送的吧！”

　　周夫人被他逗笑，连连笑道：“怪会贫嘴，就你嘴上抹了蜜！”

　　中年一点的妇人，许是没有倚仗，听见别人说“为了她”心里总开心些，周夫人就开心，人心情一高涨，难免话就多，她也不断讲起话来。

　　“三哥儿，跟你讲正经的。你学问不错，公子哥里相貌也是一顶一的，又这般能说会道，家里几位女眷，哪个不喜欢你？你和端儿姐相处也有几日了，你看她如何，这样逗人开心的话也得多跟人家说说，小姑娘都喜欢这些……”她难得苦口婆心。

　　许知静静听着，这种时候他不适合插话，也不能表达自己的看法。

　　周夫人突然停下脚步，“你说我说的是不是？”

　　许知呆愣一瞬，思想着周夫人方才说了什么，才连连开口，“是是，母亲说的是。”

　　周夫人听见他的回答，这才又抬起脚，“不是我说你，多大个人了，也该放些心思在这上头，我看端儿姐是对你有意思的，不然也不会在府里呆上这么久，可女孩子家家，脸皮都薄，你若觉得她好，也该多主动主动。”

　　许知低头，眸光下沉，似是思量片刻，“端儿姐自是极好的，可我无功无名，倒配不上她了，再叫她在府上等，岂不是白白耽误了她？”

　　周夫人一听，心里一咯噔，晓得他这是婉拒，忍不住开口，“嘿！怎么配不上，怎么是耽误，好事不怕晚，横竖两个月的事情，你怎么傻的把人往外推呢，真是读书读坏了脑袋！”

　　周夫人大抵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气气地说，搭在许知胳膊上的手也跟着用力。

　　许知暗自摇头，无奈一笑，他是不明白她们的想法，非要把事情说成她们认为的样子。

　　他不说话，周夫人不免猜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年龄的男孩，哪个不爱看美人？难道是自己整日神佛里拜着，他耳闻目染，也想绝尘缘，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一声，哪里来的耳闻目染，她真是上了年纪，有些犯糊涂了。

　　这个不是，那就是有心仪的女子了，要不然他何苦这般相拒。想到这里，这可不成！外头的哪能有自家的好。

　　她平日里不管府上的事，却很想在他的婚事上给几分指点。

　　又刻意扯他的胳膊，悄声安排，“端儿姐是大家闺秀，你若是有相中的女子，到时候抬进来做妾就是，她不见得没有这样的气量。”

　　许知先是眉头一皱，随即无奈的笑了出来，轻轻摇了头，“母亲怎这样想我，难道我就是三心二意的人？只是相比下来，端儿姐有更好的去处。我呢，现在没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这上头，且我也没有您说的这般好，也不是多少女子都是随我挑的，我只是在您面前有两分份量罢了。”

　　“你这孩子，又说傻话！”周夫人闷闷不乐，她不服气，自己给自己开解，他还是年龄小，许多事情没有见识过，真以为哪些个小姐在这种事上也能挑一挑。

　　眼下不就有一个，他怎么看不见。

　　他越是这样说，周夫人就越要讲李端的好处。他沉默不语，想时间怎么总在这样的时刻变慢，沉住气一路送周夫人回去。

　　只感觉过了很久，总算到她院里，他率先开口，“母亲早些歇下……”

　　话还没说完，又被周夫人扯进屋里，她可不能叫他走。

　　“给三哥儿倒茶！”周夫人抢着吩咐。

　　本来夜就已经深了，平日里这时候早该休息了，周夫人突然开口，众人又忙活起来，屋里脚步乱窜，许知听着，心内也多些闷烦。

　　周夫人特意把下人都撤出去，这架势他定然不能全身而退了，滔滔不绝向许知说了许多话，他也不答，只讪讪笑，颇恐惧自己哪句话叫她得了兴致，不知又要说到何时。

　　说了什么许知已经记不清，他当时心思四处飘，听周夫人来来回回几句话，不过从耳中过一遍。他既希望时间快些，好叫他解脱，又怕时间真过快了，没机会去找许洁问个清楚。

　　他安慰自己，不急于这一时，怎么就逮着今夜不放呢，这有些不像他。

　　不由烦躁，索性抛开不想，听听周夫人的苦口婆心，奈何左右听不进去。但他相信，对于周夫人来说，月老的事一定比佛陀更叫她感兴趣。

　　他出来时，已经是子时，周夫人本想差小厮送他，他拒绝了。

　　走了两步又调转了方向，心里可惜此刻时间太晚，怕许洁早已歇息下。可身上还有一股劲，总觉得非去不可，免得夜长梦多，思忖后，还是打算去找许洁一趟。

　　带着心里的一丝烦闷，往许洁住的地方走过去，果不其然早就栓了门，他扬扬眉头，往自己院里走。

　　第二日清早，他先在院子里练了一套剑法，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上刺下挑，提膝点剑，一套动作舞起来干净利落，他也觉得愈发顺手，收剑，早出一身薄汗。

　　沐浴后换了一件翠青竹叶纹锦袍，他并不笑，身上就多出一丝疏离感。

　　掀开衣袍坐在茶几旁，抬手倒一杯凉茶，细长的手指握住杯身，仰面喝下，脖颈上喉结随之上下起伏。

　　往上看，玉面上雕刻的唇瓣霎时染上水色，整个人周身也跟着温润起来，他抬手一抹，又恢复方才的冷淡，随即拿起一本书，静静翻看。

　　来福突然推门而入，大喘着气道：“少爷，少爷！真如你猜想的，我到那里去问，四姐儿果然不在，她院里的人说一大清早天不亮就跟着宋大夫人上庙里祈福去了，真个这样巧。”

　　许知低头，眉宇间透露出一丝不耐，“晓得了，做你的事儿去！”

　　“少爷，就这样了？四姐儿这一走，岂不更证明她心里有鬼，这可如何是好，一边是亲妹妹，一边是……”来福眉毛拧在一起，先愁起来。

　　许知眼睛轻闭，听来福嘟囔，方才静下的心此刻又焦躁起来，最后把书一合，耐着性子开口，“你，出去！”

　　“啊！少爷……”来福突然顿住。

　　看许知神色不对，晓得自己有句话说的不合他意，心道不妙，幸好他少爷现在坐着，隔得远，给不了他一脚，他赶紧拱手退出去。

　　待来福走后，许知又翻开书看，成心想转移注意，这一看就看到了下晌。

　　屋门咯吱咯吱响，他抬眼看，来福在门缝里露出个脑袋，轻声问，“少爷，周夫人叫你晚饭上她那去吃，说李家大姐也去，特意安排你早来些。”

　　许知伸展双臂，扭动因久坐而微微酸痛的脖颈，把身前的发丝甩到身后，“不去!”

　　“哎呀，少爷……”来福本想劝他，因为听来叫的人的话，周夫人是极力催促的，但他少爷说定的事，他怎么能改变。

　　仰脸对上许知略微有些冰冷和烦躁的眼神，来福大声答，“是！”

　　就要退下，许知突然开口，“四妹什么时候回来？”
　　来福答：“一个月哩！四小姐也不是能吃苦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自己就跑回来了。”

　　说完就把门合得严严实实，许知沉眸，眉睫在脸上洒下阴影，许久才动一动。

　　这几日外头有什么事，他一概推辞，众人晓得他有试要考，也不打扰。

　　这几日里，他趁夜色找过李理几回，想跟她解释事情如何，却不知要怎么开口，很奇怪，他对她的事隐隐有些愧疚。

　　有一回晚上，他出来透气，不知怎的又绕到袁氏院前。顿住脚步，左思右想，打算进去找她，说不定呢？

　　他又翻到她窗前，但她屋里已灭了灯，静悄悄的，他就翻身上她屋旁的一颗树，一个人呆坐。夜风吹在身上，时间久了，他才幡然醒悟一般，轻笑一声，从树上跳下来，慢悠悠走开，从此就全身心投入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