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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铅华 混子人设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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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已经半小时了。
竹有余面朝墙壁躺着,眼睛闭着,但没睡着。605的夜晚比他想象中要吵——不是那种大声喧哗的吵,是那种细碎的、活人存在的动静:隔壁床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对面上铺偶尔的咳嗽,走廊里宿管的脚步声,水房远远传来的水流声。
他习惯安静。
以前家里晚上九点以后就没人说话了,电视关掉,灯关掉,整个世界都关掉。他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小床上,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偶尔从隔壁传来的、他爸起夜的动静。
现在太吵了。
但他不讨厌。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还没睡着。
走廊的光漏进来一瞬,又随着门的关闭消失了。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压低了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我服了,水房怎么突然停水了,害我们拖了半小时——”
“小声点,有人睡了。”
“谁?徊哥那个睡神?他晚上到了十一点半没闭眼都算失眠。”
“不是江徊,新来的那个。”
声音忽然低下去,变成含糊的气音。竹有余听见他们蹑手蹑脚地走到对面的床位,床架吱呀吱呀地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他继续闭着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黑暗里忽然有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新来的,你睡了吗?”
竹有余没动。
“应该睡了,”另一个声音说,“你别吵人家。”
“我就问问明天要不要一起早饭——”
“人家有人带,用你?”
“也是,何一盛那个自来熟,肯定早把人安排明白了。”
竹有余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他忽然有点想笑。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竹有余撑着身体坐起来,弓背低头像往常一样闭着眼睛放空两秒,然后翻身下床。
他穿衣服的时候惊醒了他上铺的程澈。一个脑袋迷迷糊糊探出来,头发像蒲公英似的炸毛。
“早饭?”
竹有余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脑袋缩回去了,嘟囔了一句“这么早”,翻个身继续睡。
竹有余推开门,何一盛靠在走廊墙上,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把耳机摘下来揣进口袋里:“起挺快,走吧。”
“居然带耳机,你胆子挺肥。”
“老婷只是嘴上天天叫,管不严,很多人都偷偷带的。”
两个人往楼梯口走。
“你室友怎么样?”何一盛问,“昨天回去见着没?”
“见着了。江徊,还有两个……不知道叫什么。”
“高的那个瘦的叫贺汀,你之前见过,矮一点圆脸的那个叫程澈。”何一盛如数家珍,“贺汀话少,程澈话多,江徊介于两者之间。你跟他们说上话没?”
竹有余想了想那瓶草莓酸奶,和那句“我没说不喝”。
“……算说了吧。”
“那就行,”何一盛点点头,“他们人都挺好的,熟了就好。”
二楼食堂人不多。何一盛领着竹有余绕了一圈,指给他看哪个窗口的面好吃,哪个窗口的馒头发硬发干,哪个窗口的阿姨会多给一勺咸菜。
“你记不住也没事,反正以后天天来,”何一盛盯着大锅中翻滚的面条说,“多吃几回就知道了——阿姨,再给我添勺汤。”
二楼的人口密度越来越大,两人端着自己的餐盘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刚吃了几口,竹有余那三个室友也端着大碗小碗过来了。
“大夫,人太多了,跟你们挤挤呗?”程澈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疾手快坐到何一盛旁边。
“大……夫?”竹有余满脸疑惑转向他。
“就是您旁边这位。一盛谐音医生,不就是大夫嘛。”程澈笑着解释。
“去你的‘旁边这位’,我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好不好?”何一盛站起来作势要揍他。
竹有余看着,翘了翘嘴角。
有时候总也要些铅华的,这才是生活。不然就成了格式。
江徊坐在竹有余对面。他手指修长,可以夹着两瓶酸奶。把其中一瓶推到他面前。
“昨天晚上的,还可以喝。”少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怎么昨天没见你小子这么温柔过。
竹有余心道。
他不动声色地把酸奶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指尖触及瓶身,是冰的。
仿佛刚从冰柜里拿出来。
竹有余回想一下,寝室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家伙。
“诶,你们昨天数学小测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程澈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别提了,”何一盛筷子一顿,“那道题我看了二十分钟,最后交了个空。”
“我也是!”程澈边吃边哀怨地说。“最后那个证明,我卡在第三步死活推不下去。”
“满分预定呢,您怎么看?”贺汀转向江徊
“那道题我一开始也没写出来。”满分预定笑笑,剥着鸡蛋。“后来回寝室又算了一遍,其实可以用反证法,先假设结论不成立,然后导出矛盾。但这样证比较绕。”
“小竹呢?”何一盛肘了他一下,“你做到哪儿了?”
他顿了顿,拧开酸奶喝了一口。草莓果粒酸甜可口,带着微凉。
“做完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做完了?”程澈惊愕地扶住贺汀的肩膀,“那道题?”
“嗯。”
“全部?”
“嗯。”
他想了想,觉得这样未免有点装,又补充了一句:“我之前学校进度快点,这类题型已经学过了,没有特别厉害。”
“我天,”程澈转头看江徊,“徊哥,有人跟你抢数学课代表的位置了。”
江徊转了转手中的鸡蛋,淡淡说了一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竹有余对上他的视线,没躲。
“呃,刚刚是我心直口快,徊哥不要放在心上,余哥请不要当真,对不起对不起。”他举着双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何一盛噗嗤笑出声来:“程澈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这不是怕他俩打起来吗!”
“打什么打,”何一盛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言不合就动手?”
“我什么时候一言不合就动手了?”
“上次体育课,你跟二班那个抢篮球——”
“那是他先推我的!”
“吃饭吃饭,”何一盛举着筷子敲敲碗边,“一大早就聊数学,你们不累啊?”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程澈又开始吐槽食堂的包子馅太少,江徊不咸不淡评价几句,贺汀偶尔插一两句嘴,何一盛时不时接个梗。
竹有余夹了一筷子炒面,指尖摩挲着酸奶瓶。
冰的,慢慢变温。
等吃完饭,就快上课了。
何一盛被程澈拉着去小卖部买笔,说是“昨天刚用完最后一支,今天不买就得啃铅笔上课”。贺汀跟着去了,他三角尺落在了寝室里。
竹有余慢吞吞跟在江徊后面。
早晨的阳光从银杏叶缝里漏下来。他走得心不在焉,手指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还能摸到那瓶酸奶的凉意——现在已经不凉了,被手温捂热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摸。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江徊回头看他:“走那么慢,你想迟到?”
竹有余抬眼看他:“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你迷路三回了。”
竹有余:……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
依旧是隔壁班老师代。
卷子发下来,教室里哀声连片。
竹有余只错了前面一道选择题,得了95。
他左瞅瞅右瞅瞅,心血来潮去扒拉同桌的卷子。
他倒要看看这位学霸最后一题能写成啥样。
100。
鲜红的,100。
竹有余:?
江徊扯回卷子,压低声音对他说:“照顾一下你。不要让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欺负?谁们?
老师大概掐了掐时间,等众怨平息,才开始讲题。
抽人的。谁对抽谁。
再简单补充一下。
讲到最后一大题,老师翻了翻手中的名单。
“这题非常考验大家的思维,咱们班能做出来的人不多。我看看……竹有余,你上来讲。粉笔给你。”
竹有余一手拿着试卷,挑了根崭新的粉笔,把小头掰掉一截。
“先看题目。已知对于任意实数 x ,有
a = ……
“……也就是说,无论 x 取什么值, a, b, c 这三个数的和至少是 3。
“假设 a, b, c 全都小于 1,那么它们的和 a + b + c 就一定小于 1 + 1 + 1 = 3 。
“但已经证明 a + b + c 大于等于3 ,两者矛盾。
“因此,假设不成立。
“所以 a, b, c 中至少有一个数不小于 1。”
少年清朗的声音极具穿透力。他手指较为纤细白皙,捏着粉笔便是一幅极好的风景。
粉笔随着他的讲解在黑板上刷刷地写。
好。
完美。
零失误。
无懈可击。
Perfect。
老师点点头,脸上带着赞许的神色:“非常好,思路清晰,步骤完整。有不懂的下课去问他,这里不多赘述。”
竹有余走回座位。
坐下的时候,他听见何一盛在小声说:“卧槽,余哥你是真的牛逼。”
下课有人围过来问那道题,竹有余耐着性子又讲了一遍。讲完发现围过来的人更多了,干脆把草稿纸递给他们,让他们自己传着看。
何一盛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余哥,你这是要火的节奏啊。”
竹有余看了他一眼:“火什么?”
“你不知道,这老师平时可严了,从来不夸人。今天他让你上去讲题,还说你讲得好,这消息传出去,你以后就是咱班数学扛把子了。”
竹有余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开学那天设定的混子人设。
现在好了,全完了。
还有他数学是真不好,光这道题这个知识点,他整整啃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