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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强颜(4) 黑暗中,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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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摞报纸摊开在餐桌上,苏倚拿笔迅速的在这一页上面画了几个圈。
以前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报纸的招聘版竟然有这么多页,比新闻和广告加起来还要多,每天她都要聚精会神的阅读整整2个小时才能看完。然后打电话,然后面试,然后等消息,然后杳无音讯。
翻过最后一页,苏倚抬起头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已经是第5天了。
黎娜把桌上散乱的报纸按顺序整理好,从厨房里端出一个白瓷的小碗,上面印着红色的小花。
“吃点儿枣吧,刚蒸的,人家说蒸的好。你来那个是要补点儿血气的。”黎娜再一次让苏倚想起了她的奶奶,“要是难受的话,就别去面试了,反正……”
苏倚知道她是想说,反正也没什么希望,年终了,哪个公司会在这个时候雇人呢?可是黎娜没说,苏倚也就当不知道,日子还是要过的。
“没事儿,已经好多了,我又不是那娇气人儿。反正简历都邮过去了,去试试也好。”
小腹传来微微的疼痛,苏倚说话也不像平常,细声细气的,有股莫名的温柔。
“你也不用太急,住我这儿没关系的。”
苏倚注意到黎娜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不自然的向下看了看,那是心虚的神情。
其实这几天住在这里真的是很开心的。白天的时候江江去了幼儿园,家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女人。苏倚坐在桌子旁边阅读招聘版上的小方格,不用跑出去面试的时候,两个人手拉手去逛菜市场,或者在家里做自己拿手的菜。
黎娜做饭特别好吃,苏倚就跟在厨房学,搞得乌烟瘴气,砸锅卖铁。
大学的时候苏倚就总说黎娜贤惠,谁娶了她谁真是好福气,说自己肯定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可是刚一毕业,就等不及领了证结了婚。
每次面试回来,一进门就看到黎娜来来回回的忙活,不是收拾屋子,就是准备晚饭。
晚上江江放学回来,三个人坐在桌子旁边,江江会说些学校里的事情,小孩子莫名其妙的逻辑,苏倚听着听着就会忽然有种幸福的感觉。
可是这里绝不能久住。
苏倚一直都知道,老胡对别人的来访是很介意的,所以平常都是黎娜到苏倚那里去,而上一次到黎娜家里做客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细节有些记不清了,总之是不算太愉快的经历,后来她和黎娜很有默契的谁都没有再提起。
晚上,江江在里屋学习,苏倚和黎娜在客厅看电视,百无聊赖的换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聊天。
“今天面试怎么样啊?”
“还行。”
电视上来来回回就是一些没有营养的广告,和比广告更加没有营养的电视剧。
“老胡什么时候回来啊?”苏倚假装不经意的问。
“不知道。这事儿他不太跟我说,每次出差都是,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了。有的时候长些一个来月,有的时候短些,也就几天。开始的时候回来还带些吃的玩儿的,这两年也没什么可带的了,只偶尔去了些新鲜的地方还买些。”
“经常都这样么?”苏倚试探性的看了看黎娜,“你们……”
电视上正重播《蜗居》,对小三事件一无所知的宋太太和密友调侃着女人的辛酸:“做女人就得对自己好点,得吃好、喝好、玩好。一旦不小心出了意外,别的女人就能花咱省下的钱,住咱积攒的房,睡咱节省用的老公,还打咱心疼的娃。”
当时这片子一出苏倚就拉着任素生看过了,说是要给他打好预防针。黎娜却像是第一次看,又好像不是。
她已经生出皱纹的眼睛怔怔的盯着屏幕,电视的变幻的光映照在她不再年经的脸上,流进那一双眼睛里,变成两豆跳动的火焰。
倏地熄灭了。
客厅里面本来没有开灯,突然关上了电视,整个屋子就被甩入一片黑暗中。
黎娜有些不自然的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遥控器和茶几碰撞出很大的响声,苏倚觉得那是源自于难以自控的颤抖或者愤怒,又或者只是黑暗造成的盲目在作祟。
黑暗中,她们谁也没有去开灯,就像她们谁都没有再提起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这是属于两个女人的心照不宣。
睡眠,是沉默最好的归宿。
老胡的归来实在是非常突然。
那天苏倚面试结束尤其的早,留在家里做饭,黎娜去接江江回来。三个人坐在桌子周围一边吃饭一边笑笑闹闹的。
江江是个挺认生的孩子,刚来的时候不太说话,可是熟络了以后却格外生动可爱。瞪着小眼睛看苏倚说:“姐姐姐姐,我们同学都说你比我们学校最好看的老师还好看。”
“我是阿姨,不是姐姐。”苏倚伸手刮了刮江江小小的塌鼻梁,“过两天姐姐也要生个宝宝,到时候带来你们一起玩儿好不好?”
“还说江江,你自己不也说姐姐姐姐的。”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老胡回来了。戛然而止的笑声让苏倚想起了那天晚上突然熄灭的电视。
虽然黎娜说她也不知道老胡什么时候回来,可是当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机械转动咬合特有的声响,门轰然被打开,顷刻间寂静随着门外的冷风一起涌进来,激得苏倚打了一个寒战。
“老胡,你回来了。”
“你好。”苏倚站起身,僵硬了一下,觉得鞠躬太过正式,于是只是微微的拱了拱背。为了躲避客厅沉闷的气氛,赶忙起身去厨房给男主人盛了一碗饭。
“你是客人,怎么好意思。”客人两个字的语气尤其的重。
“没事的。”苏倚把饭放在老胡的位子上。
桌子最头上的那一个是老胡固定的位子,即使他不在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去做,或许这是当官的人特有的习惯,什么人坐在什么样的地方是一件必须一丝不苟的安排并维护的事件。是的,事件,远比简单的事情要重大得多。
四个人开始安静的吃饭。
“黎娜,你最近都在做什么,菜炒得这么难吃,不是让客人笑话。”皱了皱眉头。
谁也没有搭腔。这是饭桌上的最后一句话。
吃完饭,江江默默地走回房间里去写作业,苏倚陪黎娜把碗筷收拾到厨房里。
白花花的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衬得屋子里格外的寂静,仿佛另外一个人间。
房间里传来老胡训斥孩子的声音,无非是问他作业完成的怎么样,考试考了多少分。他并不知道,江江最近一次考试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了。
黎娜把水拧大了些,说话声渐渐被水声淹没,只能模模糊糊听到一些了。黎娜尝试用奔腾的流水来掩饰她的难堪,却又心虚的看了一眼苏倚,她正在专心致志的用毛巾把碗擦干。她擦得那样仔细,好像那是她需要倾尽全力去保护的东西一样。
苏倚正在以一个女人和好朋友的方式,维护她作为女人和妻子的尊严,她懂的。
感觉到黎娜炽热的目光,苏倚抬头,回给她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她的笑容像个单纯懵懂的孩子一样,那些快乐好像深深的扎根在她的心里,在眼睛里开出灿烂的花。
“我刚接到电话说——我录取啦!”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我明天就要走啦,这几天……”太客套的话又都吞了回去。
她们谁都知道,刚才没有人打电话来,但是她们都没有说,因为那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