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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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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发生在教练组玻璃隔间角落的对话,悄然改变了厉望舒在SPY的日常轨迹。尹河俊依然是那个专注训练和复盘的Fly,厉望舒依然是那个埋首数据、不出席赛后聚餐的分析师。但一些微小的“顺便”开始出现。
每周的数据分析报告,尹河俊的邮箱都会被“顺手”抄送。厉望舒偶尔会收到他简短的回复,大多数时候只是“已确认收到”,有时候会附带一个具体的问题,比如“在无畏征召模式且我们为蓝色方的情况下,对方一选崔斯特,我们优先拿哪两个英雄的前十五分钟经济领先率更高?”
为了回答他的问题,望舒通常会花上许久在模型中进行演算,然后给出尽可能多的方案,以便未来某一天能够应对赛场上瞬息万变的BP。渐渐地,她开始不只是作为一个数据分析师在模型中进行演算,而是更多的将自己代入Fly的视角,去思考在当前版本、在对局开始前的BP中,作为Fly我需要知道什么能更从容的完成这场对局。
全球总决赛已经落下帷幕,赛季已经进入到收尾阶段,只剩一个电竞协会的杯赛。拿下今年全球总决赛的冠军之后,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基地里消散,但坐拥无数荣誉的SPY却从未问鼎过电竞协会的杯赛。
很多队伍在结束全球总决赛后,会进入短暂的休赛期和转会期,往年杯赛都是由二队或者青训队的选手首发。因着次年亚运会国家代表队名额的考核要求,各大俱乐部都选择了由一队选手出战杯赛。“DATA player H”的模型训练只能暂时搁置,厉望舒忙着对刚经历转会期之后重组的对手们进行数据分析。
终于赶在ddl之前把自家新队员的过往赛季数据分析报告发送到教练组的邮箱,她收拾好办公桌,走出隔间才发现,尹河俊正坐在平时教练组坐得沙发上,在腿上摊开着的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电视上的暂停画面是全球总决赛上和中国内地赛区某俱乐部交手的赛事录像。
“叮~” 短促的铃声打破了训练室的安静,尹河俊从沙发上刚起身准备去电脑桌前拿手机,就看见了站在教练组隔间门口的厉望舒。
“望舒nim”他叫住了她,声音在凌晨三点的训练室显得格外清晰,“这么晚才下班吗?”
“嗯,刚做完新队员的数据分析。”
尹河俊看了看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似乎思考了一下。“你对M90中单选手在全球总决赛上的打法有研究吗?”
“我上周刚更新了对中国内地赛区各战队的全球总决赛战术和选手个人表现的分析报告,在公司的共享文件夹里可以查看。”
“那份报告我看过了,做的很详细,辛苦了。”尹河俊拉开了他旁边打野选手电脑前的椅子,示意厉望舒坐下,指了指刚才被他摊在腿上的笔记本,“我觉得,有些数据可能也会说谎...”
厉望舒看到笔记本上写满了演算过程和一些数值,不禁想到关于Fly在成为职业选手之前是学霸的传闻。
“报告里,你分析了他在对局前十分钟对河道视野控制的经济收益百分比,还列出了他习惯的视野布控点位以及走位路径,甚至演算出他的被突袭成功率低... 但在我刚才看的这场比赛里,他有五次几乎相同走位路径...”
尹河俊拿起遥控器,将比赛录像倒回去几秒,以0.5倍速重新播放。画面中M90战队的中单选手操控着他的招牌英雄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经过精确计算的路径移动着。
“他前四次走过这里的时候,都在下河道的这个草丛里插了眼,但第五次没有。”尹河俊用遥控器的红外笔点了点那个此刻空荡荡的草丛,“生成报告的分析模型,是通过被反复投喂选手过往赛季的行为数据,再通过智能风险计算模型得出最终成果,报告的数据都是基于过往行为提前进行的风险计算,但如果他这次没有插眼呢?”
厉望舒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智能风险计算模型的数据分析依赖于“可观测行为”发生的次数,出于被反复投喂固定的过往赛季数据,每投喂一次包含插眼动作的数据,都会增加一次“被观测可见行为”的记录。但选手完全可以利用自己建立的行为习惯,偶尔进行一次“欺诈”。数据会告诉你他通常怎么做,但无法告诉你他“这次”会不会打破他的“通常”。
“这是人类很难被AI所替代的地方,算法很难预测这种刻意为之的失误或者变化。因为从模型演算的结果来看,这五次相同路径的走位必然产生五次一模一样的结果,但实际上这可能是对手的一次机会或者一个陷阱。”
强烈的挫败感和发现新研究方向的兴奋感同时向厉望舒扑了过来。挫败感在于,她精心构建的模型是有bug的;而兴奋感在于,这正是她一直想理解的东西——那种超越数据层面、属于顶尖选手的思维方式。
“所以,”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您是根据什么来判断他这次到底有没有插眼呢?”
尹河俊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把录像倒了回去再以0.5倍速播放了M90战队中单选手的那段走位。
“我不知道,我也没有依据,但我有一种……感觉。”尹河俊用红外笔点了点屏幕,“你看他之前的四次插眼,每一次回线补刀时,都有一个非常轻微的走位停顿,像是在确认眼位的范围。而第五次,那个停顿没了。”他暂停了录像,“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顿了顿,看向望舒:“在你的分析报告里,他在下河道这个草丛插眼的概率是86%。这很重要,让我知道了大概率那里有视野。但剩下的14%,就是我和他之间需要博弈的地方。数据把不确定性从100%缩小到了14%,剩下的,才是比赛。”
这是她第一次听尹河俊如此详细地讲述他自己的思考过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故作高深,只有对细节的逐帧拆解。但正是这种一丝不苟,构建了那个在赛场上如同预知未来般的“Fly”。
“也许……我可以试着在模型里加入‘行为稳定性’和‘行为欺诈性’的波动监测。不再依赖反复投喂数据生成的模型去预测单次行为,而是量化一个选手偏离自身常规模式的‘倾向性’和‘时机’……”厉望舒越说越快,思绪奔涌,完全沉浸在解决问题的兴奋里。
尹河俊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自己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智能模型的训练我不懂,但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方案,”他说,“这一赛段结束后如果有时间,可以试试看。”他关掉了电视,收拾起笔记本。“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您也早点休息,前辈。”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训练室,楼道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皮克托先生泛着绿光。尹河俊从二楼连廊就能直接回队员宿舍,“望舒nim”下电梯前他忽然又叫了她一声,“你的工作,很有用。谢谢。”
说完,他点了下头,径直离开了。
电梯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又合上,厉望舒愣在原地忘了下电梯,直到电梯内的照明灯因为夜间模式自动熄灭,她才缓过神来。心脏又开始了那种快要控制不住的跳动。但这次,除了紧张,还有一种滚烫的、坚实的东西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他说,她的工作很有用。
不是为了安慰,不是客套,是陈述一个他观察后认定的事实。
对厉望舒而言,这可能比拿到菲尔兹奖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