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某索和他的三角函数》燕弃愁

48、第48章 你叫我什么

　　也不知道就这样拉着手指搓了多久，直到一个服务员提着水壶过来给他们锅里加水，沈离歌才回过神猛地缩回了手。

　　服务员加水的时候显然有些吃惊，锅里很干净，除了本来的配菜就是汤，他笑了笑说道：“两位先生，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下菜。”

　　沈离歌冷着脸看窗外，燕崇景知道他可能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刚才拉手根本就算不上拉手，就碰了下手指。

　　但也足够让他意外了，除了意外还有心跳加速。

　　似有似无的触碰比更直接亲密的行为更加致命，何况对方还是沈离歌，如此高冷的一个人小心地在你手心蹭了蹭，这就像被一只小猫咪挠了一下。

　　痒。

　　他端起一盘牛肉，拿了筷子开始往沸腾的锅里放，“不用了，我们自己来。”

　　服务员便弯了弯腰就走了，沈离歌转过头朝服务员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确保没有人再过来后才端起水喝了一口，“你刚叫我什么？”

　　“啊？”燕崇景正认真地往锅里下菜，因他这句话手忽地抖了一下，拧着眉，“我没叫你啊。”

　　沈离歌严肃地瞪着他，燕崇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一时情急好像叫了沈离歌名字？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第一次当着沈离歌的面叫他名字，以前都是尊称沈老师，然而最开始这句称呼并不是带着尊敬的意味，那个时候他们还挺不对付的，这样称呼他，只是觉得好玩儿。

　　既然事情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他决定装糊涂装到底，“我好像是叫你了，我说的是沈老师吧，我不一直都这样叫你吗，怎么了？”

　　还怎么了？

　　就装蒜吧你。

　　沈离歌涮了一筷子毛肚，没再理会他，燕崇景暗自松了口气，也埋头开始吃饭。

　　这顿饭俩人基本上没多少交流，也许是矛盾之后刚刚和好，气氛多少有些尴尬，也许是这会儿也挺晚了，明天都还上班，早点儿吃完好回去休息。

　　从中午吃了个煎饼到下了晚自习才吃上第二口饭，往往饿了太久再吃饭没几口就饱了，沈离歌刚还担心菜点得不够，现在看着还有好几盘没下的肉菜陷入了沉思。

　　他实在吃不下了，便放了筷子坐着看燕崇景吃，看了会儿觉得这样盯着人吃饭不太礼貌，于是又偏过头看着窗外。

　　地面看着湿漉漉的，行人也加快了脚步，手里拿包的干脆把包顶在脑袋上，啥都没有的就用手挡在头上。

　　下雨了？

　　看着挺密的，应该下不了太大，燕州很少下雨，下雨也下不久，其实挺好的，相比起老家那边动不动就飘一整天雨实在是很好了，在燕州，他一年都打不了几次伞。

　　“沈老师？”

　　沈离歌转过头，一个女人偏着头盯着他看，燕崇景看了那女人一眼又埋头涮菜了。

　　这女人正是安瑾元母亲，孟婷。

　　“沈老师，真的是你啊，”孟婷撩了撩头发，“哎哟这么巧，你也来这儿吃火锅呢。”

　　沈离歌皱着眉看了看她，尴尬地转过头看着燕崇景，在桌子上敲了敲，燕崇景抬起头，只见沈离歌眼神中尽是茫然。

　　燕崇景很想笑，于是他真的没忍住偏过头朝着窗外无声笑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转过头站起身，“瑾元妈妈，幸会。”

　　请问哪里有井，沈老师非常想钻进去躲一阵儿。

　　这真的不怪他，两个班几十个人，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脑子里已经没有空位再来记某某某家长长什么样。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上周六才在安瑾元那儿去给她补了课，这也没过多久吧，自己什么时候记性变这么差了，难不成真的如耳背老师所言，自己已经成功加入中年教师队伍了？

　　“瑾元妈妈，”沈离歌也站了起来，微微点了点头，“你好。”

　　很好，下次不会再来这家店了，吃个饭也能碰上家长。

　　“感觉你们关系挺好的，”孟婷笑笑，完全没有沈老师的不自然和尴尬，“这位是燕老师吧，上次听瑾元她爸爸说在小区碰到你了，没想到咱们还挺有缘，下次有空来家里坐坐吧。”

　　燕崇景随意应付了几声就坐下继续吃饭了，沈离歌也不知道和她聊些什么，就随便说了下安瑾元在学校的表现，以及学习上的进步。

　　孟婷听了也没多大反应，皱着眉还想说什么时，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眼手机，有些抱歉道：“那两位老师你们慢慢吃，我这还有点事，就先走了，你们这顿我请了，燕老师，下次有时间一定来坐一坐，我们和你爸都挺熟的。”

　　不等沈离歌开口拒绝，孟婷就提着包走了，沈离歌看了眼，外面有好几个人等着她，应该是和朋友一起出来吃饭的。

　　吃完饭后，外面已经没下雨了，在天儿凉的时候吃上一顿火锅非常舒服，虽然这顿火锅是番茄锅，但沈离歌吃得挺开心，燕崇景开不开心他就不知道了。

　　毕竟刚才某人骗他伤口是在桌角上碰了一下，所以点锅底的时候沈离歌没有点鸳鸯锅，直接要了个番茄锅。

　　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但燕崇景吃得还挺开心的感觉。

　　一路无话进了车后，沈离歌在手机上点了几下，然后扔给燕崇景。

　　“嗯？”燕崇景有些不解，接过一看，是微信二维码。

　　他盯着看了半天都没动静，沈离歌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爱加加，不加算了。”

　　“加加加，”燕崇景赶紧拿出手机开始扫码，“我这不是太激动了，一时脑子转不过来。”

　　沈离歌抱着一堆东西上了楼，直到这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股脑儿堆到桌上时，他才感觉到了麻烦。

　　真挺麻烦。

　　果然不应该在头脑发热的时候做决定，商场那么多现成的东西他不买干什么要来个独特创新！何况他根本就没做过手工活儿，谁知道做出来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倒也不是想给他个惊喜吧，当时他脑子里冒出自己动手这个想法时，除了心中有些愧疚以外，更多是因为燕崇景太有钱了，应该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有的，自己随便一个东西可能连他自己买的零头都不到。

　　钱这道坎儿跨不去，那索性用其他方式替代，于是就想到了手工活上面。

　　他拿出手机点开收藏的那几个帖子，找了会儿灵感，然后扔开手机叉着腰，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看了会儿他叹了口气。

　　这是个大工程啊。

　　那就先从收拾东西开始吧，他把买来的东西分类摊开在桌上，笔订书机纸胶水等等一应俱全，他拿了把剪刀直尺，打算先把大的框架梳理好，再往里面添东西。

　　沈离歌是个很严谨的人，每一张纸大小必须分毫不差，至少肉眼观察不要差太多，这一晚上他做这个大的框架就做了一个多小时，做完洗了个澡他就打算睡了。

　　明天得抽时间去趟打印店。

　　一早到了学校后，燕崇景果然已经揣着俩豆沙包等候在办公室了，沈离歌刚坐下，他就掏出豆沙包放在他桌上，然后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俩包子，又放了杯豆浆在他桌上。

　　沈离歌皱了皱眉，这是把他当猪养？

　　“不是全让你吃，”燕崇景笑着说，“其实有些男生饭量还挺大的，我怕你光吃甜的会腻，就买了俩鲜肉包。”

　　“嗯。”

　　沈离歌正想把两个袋子里的东西分一分，燕崇景拦住了他，“会串味儿，你就这样吃吧，吃完我再吃，这鲜肉包底下油挺多的。”

　　“你以为还是夏天呢，”沈离歌把他手拍开，“一会儿都凉了。”

　　他把分好的袋子放到燕崇景桌子上，然后咬了一口豆沙包，果然热得更好吃，馅料也刚刚好，胖乎乎一个，还蛮可爱的。

　　沈离歌想象了一下燕崇景捏豆沙包时候的画面，莫名感觉有点儿好笑，要不知道燕崇景的家境，他还真不相信一个少爷会下厨。

　　但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了。

　　燕崇景显然经历了很多事情，能让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学会这等厨艺，这一路一定相当不易。

　　燕崇景父亲去他家闹的那次，阴差阳错看到他伤口那次，还有上次吃火锅他妈妈抱着的那小女孩儿，以及被燕崇景当着他妈的面按在地上打的那个男人……

　　沈离歌偷摸着偏过头想看一眼他，燕崇景还挺敏感的，马上也偏过头看着他，冲着他扯了扯嘴角，嘴巴鼓囊囊的塞满了豆沙包。

　　真是一点儿少爷的样子都没有。

　　这些事情燕崇景不说，他也不会主动去问，就像自己心中藏着的伤疤，他并不希望有人看到，但偶尔也渴望有人能看到，可是恐惧往往占了上风。

　　但他现在有点好奇了，想看看这个一看见他就笑的男人真实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这样灿烂。

　　“这节课就上到这儿，”沈离歌把一摞卷子交给课代表，“这张卷子明天晚自习收，时间足够长了，好好做一下，里面有几道题有点难度。”

　　“唉——”声音非常整齐，像是提前排练过的一样。

　　沈离歌扫了一眼，林冲坐那儿盯着黑板发呆，没有和其他人一样趴桌上拖长声音叫苦连天，从上次和林冲谈过一次话后，沈离歌就发现，林冲变了。

　　虽然几次考试成绩还是原地踏步，但是至少能看出来不是只为了把空白填满，相反，卷子上开始出现空白了。

　　他走过去在林冲眼前打了个响指，“没听懂下课来找我。”

　　“也不是没懂，”林冲挠了挠头，“我就是在想，为什么上课我能听懂，但是一考试却不会做。”

　　林冲基础太差了，短时间内想有大幅度提升确实很难，但他现在着急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其实就算林冲没考个好大学，他的人生照样过得滋润。

　　他不用考虑工作未来这些问题，他们这样的家庭自然会有打算，其实沈离歌有时候还挺羡慕的，自己这般大时，没谁能做他后背，如果自己躺在原地不走了，那这辈子就只能烂在黄土上了。

　　但他也真心希望林冲能考一个在他能力范围之内的大学，人生几十载，要真全部荒废了岁月倒也不是不行，反正人生的活法有很多，但是百年以后，回想起这段岁月时，会不会遗憾青春太过平淡了。

　　“不着急，”沈离歌说，“不会做那就是还没吃透，这道题难度中等偏上了，但第一问比较基础，后面两个小问实在搞不懂可以先放一放……”

　　“沈老师，”一个男生走过来，往外指了指，“有人找。”

　　门外是两个沈离歌完全不认识的女子，一个看着六十多岁的一个看着跟他差不多年龄，沈离歌皱眉走了出去。

　　“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你就是沈老师吧，”年长的阿姨拘谨地笑了笑，“我是刘阿姨啊，你不记得了吗？”

　　刘阿姨？哪个刘阿姨？

　　“不好意思，”沈离歌看了看时间，这节是大课间，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我不认识您，是哪位孩子家长吗？我这学期带了两个班，可能记不太过来。”

　　毕竟昨晚才经历了认不出人的事情，沈离歌唯恐这又是谁的家长，那样真的就要被归类到中年教师队伍了。

　　“妈，”年轻的女子拽了拽刘阿姨，“我就说了人家现在有本事了，怎么还会记得我们这种穷苦亲戚，也不知道当初是谁给了他一口饭吃，狗啃了骨头尚且知道报恩，这怎么连狗都不……”

　　“萌萌！”刘阿姨赶紧止住了她。

　　但这还有什么阻止的必要吗？

　　猜都猜出来了。

　　连狗都不如。

　　他想起来了，萌萌，国庆节那通后来被他拉到黑名单里的电话，还有让他彻夜难眠的腹痛，怎么会忘记呢？

　　没想到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上次刘阿姨委托了他什么事儿，他早就忘了，他们竟然好意思找到学校！

　　“国庆那次我给你打过电话，”刘阿姨继续扯着笑，“委托你办的事儿你当时也答应了，但后面就一直没消息，再给你打电话……就打不通了。”

　　“我不认识你们，”沈离歌叹了口气，脸也随之冷了下来，“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接过你的电话，更不记得答应了你们什么事，抱歉，你们认错人了。”

　　说完他就打算往楼下走，今天怎么还这么漫长，他感觉好疲惫，只想回家拉上窗帘，打开灯，缩进被子中。

　　“诶——”刘阿姨一把拽住他，一改刚才低声下气的姿态，嗓门儿都尖锐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萌萌说的还真没错，你全家都死光了，如果不是我们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你现在能这样风光？真是连狗都不如！”

　　像是陷入了海水中，深海的窒息感顺着小腿缓缓爬了上去，蔓延到大腿根，接着是小腹，再往上蔓延到胸膛，巨大的水压开始让他呼吸变得困难，再往上海水就灌入了他的耳蜗，咕咚一声涌了进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弹了下，然后又归于死寂。

　　海水异常冰冷，心中的火焰还未腾起就被扑灭了，只剩下冒着烟的恐惧。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冲从教室里冲了出来，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沈离歌，几个最初叫嚣得最大的学生也都争先恐后涌了出来。

　　林冲甩开刘阿姨拽着沈离歌的手，挡在他面前，指着刘阿姨，“你要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哟——”刘阿姨显然不会相信一个学生敢在学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何况走廊上到处都是监控，她啪的一下打掉林冲指着她的手，“瞧瞧！这就是你沈离歌教出来的学生，就是这样目无尊长的吗！哼，我看你也没多大能耐，我说错了吗？你家里确实除了你都死……”

　　“我让你闭嘴！”林冲推了一把刘阿姨，他发誓绝对没有用力，就算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给这么一推，都不可能反应几秒后才倒在地上。

　　刘阿姨可能是个腿脚和脑子都不太利索的巨老婴吧，瞪着眼睛杵了几秒，扑通一下坐在地上，拖着声音嚷道：“打人了——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北辰的学生啊，这就是沈离歌教出来的学生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我……”林冲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挡在沈离歌面前没有动，“你这大婶儿怎么还讹人呢！沈老师，你相信我，我没用力！”

　　“嗯，”沈离歌轻轻推开他，看着刘阿姨，“我相信你，你们都回教室去，一会儿该上课了。”

　　“还上什么课！”刘阿姨吼了一嗓子，“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谁都别想走！”

　　“大婶儿，搞清楚点，这是我们十二班的地盘儿，你再对我们老师这么无礼，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我们都不是怕事的人，反正出了事也有家里担着，你瞧瞧你们那穷酸样，还想跟沈老师攀亲戚，做梦呢吧！”不知人群中哪个学生说了这么一通。

　　“回教室，”沈离歌沉着声音一一扫了过去，“再杵着不走就再多做一套卷子，照样明晚交。”

　　“可……”

　　“回去！”沈离歌忽地提高了声音，他很少情绪这么激烈，今天是真的有点气着了，也有点害怕，因为刘阿姨说的，是事实。

　　全家除了他死光是真，他忘恩是真，纵使那些恩情带着恶意，但到底是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说得不错，就是一条狗，吃了骨头都知道报恩，而他转头就将人拉到了黑名单。

　　狗都不如，确为事实。

　　学生都磨蹭着进了教室，并不安分地坐着，时不时伸出脑袋在窗外看一眼，林冲还是没走，沈离歌叹了口气，“你也进去。”

　　“我不走，”林冲眼圈有些泛红，“这事儿跟我也有关了，她不会让我走的。”

　　“我说你能走你就能走，”沈离歌看着他，“有我在，回去上课吧。”

　　林冲看着他没说话，沈离歌正想推着他进教室的时候，林冲脑袋一缩转身往楼下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