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表哥? 林屿晏 ...
-
林屿晏开始躲着沈昱扬
他只是开始在课间选择人多的路线去厕所,午休的时候提前十分钟溜去食堂,放学铃响的第一秒就拎包走人。他把自己的时间掐得死死的,每一步都精确计算,力求在任何可能的交集发生之前,把自己从这个空间里抽走。
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
沈昱扬对他很好。好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他感到被冒犯,又足以让他心慌。那种好像一层温水,缓缓漫过脚踝,不烫,不冷,但你知道它在上涨。
而林屿晏不会游泳。
周四晚自习结束前的最后一个课间,林屿晏收拾好桌面,准备等铃声一响就冲出去。他已经计划好了——先走侧楼梯下楼,绕过花坛,从车棚后面的小门出去,这样就能完美避开二班放学的路线。
计划很完美。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课间还剩五分钟的时候,一个男生从前门探进头来,朝林屿晏的方向喊了一声:“林屿晏,有人找!”
林屿晏抬头,看见那个男生朝他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他心里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刚走出教室门,就看见沈昱扬靠在走廊的墙边。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沈昱扬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残余的灯光照亮,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头发已经洗过几次了,蓝色褪了一些,但依然很明显,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色泽。
他看见林屿晏出来,笑了一下:“今晚有空吗?”
林屿晏下意识想拒绝:“晚自习还没结束——”
“还有五分钟就打铃了。”沈昱扬打断他,“打完铃呢?有空吗?”
“……干嘛?”
“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沈昱扬的语气很轻松,但眼神却很专注,“就一会儿,不耽误你太久。”
林屿晏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拉开距离了,但当沈昱扬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教学楼像一台被唤醒的巨大机器,轰鸣着吐出潮水般的学生。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沈昱扬带着林屿晏穿过人群,没有往校门口走,而是拐向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云帆三中的小花园建在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种了几棵桂花树和一些不知名的灌木,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凉亭。白天这里偶尔会有学生来看书,但到了晚上,照明不足,加上蚊虫多,基本没有人来。
沈昱扬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林屿晏没有坐,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有什么事,说吧。”
沈昱扬抬头看他,月光从凉亭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林屿晏几秒,忽然笑了:“你这两天在躲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屿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为什么?”沈昱扬问。
“没有为什么。”
“撒谎。”
林屿晏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沈昱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不足半步,林屿晏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清爽爽的皂香,混着一点夜晚的凉意。
“我吓到你了?”沈昱扬问。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林屿晏别开视线:“没有。”
“真的?”
“……我说了没有。”
“那你看着我说话。”
林屿晏没有看他。
沈昱扬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你不用怕我。”沈昱扬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没有怕你。”林屿晏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对你好?”
林屿晏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昱扬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心疼,或者别的什么。他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给足了林屿晏反应的时间,然后轻轻地落在了林屿晏的腰侧。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搭在那里,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传递着掌心的温度。
林屿晏整个人僵住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他能感觉到沈昱扬手掌的形状,五根手指微微张开,覆盖在他腰侧的曲线上,温热的触感像一枚烙印,透过布料烙在皮肤上。
他应该推开他。
他应该后退一步。
他应该说“你在干嘛”。
但他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也动不了。
沈昱扬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那样静静地搂着他的腰,目光低垂,看着他僵硬的反应,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纵容。
“你看,”沈昱扬轻声说,“你连推开我都不会。”
林屿晏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手忙脚乱地去拽沈昱扬的手腕,想把它从自己腰上扯开。但他的动作太慌张了,手指滑过沈昱扬的手背,不但没有扯开,反而像是握了一下。
沈昱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挑了挑眉。
林屿晏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上了凉亭的柱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话,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沈昱扬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林屿晏背靠着柱子,半长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那缕蓝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下面泛红的耳尖。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里满是慌乱和戒备,明明害怕得要死,还要强撑着摆出一副“我不怕你”的姿态。
真的很可爱。
沈昱扬在心里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如果说出来,林屿晏可能会当场炸毛,然后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不会理他。
“行了,不逗你了。”沈昱扬收回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躲着我。我对你没有恶意。”
林屿晏靠在柱子上,警惕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继续躲着我也没关系,”沈昱扬笑了笑,“反正我会找到你的。”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林屿晏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这个人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他步步紧逼,却又在你快要窒息的时候退后半步,给你喘息的空间;他让你觉得随时可以逃脱,但每一次回头,都发现他就在你身后不远处,微笑着等你自投罗网。
他太擅长这个了。
林屿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你想太多了。我没有躲你,我只是——”
他的话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手电筒光束打断了。
“那边那两个!干什么的?!”
一道刺眼的白光直直地照过来,打在林屿晏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照到了沈昱扬身上。然后那个声音变得更加严厉了:“哪个班的?晚自习结束了不回家,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林屿晏眯着眼睛,看清了来人——矮胖的身材,灰色的polo衫,腰间那串钥匙在手电筒的光束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老张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们两个,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老张头走到他们面前,手电筒在他们脸上来回扫射,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他们穿透,“男男女女大晚上的躲在这种角落里,像什么话!”
林屿晏刚要开口解释,沈昱扬抢先一步,语气平静得不像话:“张老师,我们是男的。”
老张头的手电筒顿了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两个男生。一个蓝头发,一个半长发扎着,都是男生。
但这并没有让他的表情缓和多少:“男生也不行!大晚上的不回家,躲在花园里干什么?写作业吗?!”
“我们在聊天。”沈昱扬说。
“聊天?聊什么天需要躲到这里来聊?教室不能聊?走廊不能聊?”老张头冷哼一声,“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早恋就早恋,还跟我狡辩!”
林屿晏:“…………”
沈昱扬:“…………”
“张老师,”沈昱扬清了清嗓子,“我们真的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男的就不能早恋了?!”老张头振振有词,“现在的学生,什么花样没有?我告诉你,同性恋也是早恋!学校不允许的就是不允许!”
林屿晏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发现无从下口——他和沈昱扬确实不是那种关系,但刚才沈昱扬搂他腰的那一幕,如果真的被老张头看见了,也确实很难解释清楚。
他下意识地看了沈昱扬一眼。
沈昱扬接收到他的目光,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抓住了林屿晏的手腕,举起来,义正言辞地说:“张老师,你真的误会了。他是我表哥,我妈让他看着我别让我染头发的。我刚才在求他别告诉我妈。”
林屿晏:“…………?”
老张头的手电筒在林屿晏的蓝头发和沈昱扬的蓝头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表情从严厉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介于相信和怀疑之间的微妙神色。
“……表哥?”
“对,亲表哥。”沈昱扬面不改色,“他叫林屿晏,三班的,您可以查。我染了这个头发,怕我妈骂我,就求他帮我瞒着。他不肯,我就把他拉到这儿来说好话。真的,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比矿泉水还纯。”
林屿晏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说谎能说得这么流畅、这么理直气壮、这么滴水不漏。
老张头显然也被这套说辞搞得有些动摇了。他又看了看林屿晏——半长的头发扎起来,露出清秀的五官,表情僵硬,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被熊表弟缠得头疼的倒霉表哥。
“……你叫什么名字?”老张头问沈昱扬。
“沈昱扬,二班的。”
老张头的表情又变了一下。他显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沈家捐的那两栋楼,奠基仪式刚过去没多久,校领导的讲话稿里还反复提到这个名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清了清嗓子:“就算是表兄弟,也不能大晚上躲在花园里。有什么事回家说去,学校不是给你们聊天的地方。”
“好的张老师,我们这就走。”沈昱扬乖巧地点头,拉着林屿晏的手腕就往校门口走。
“等等——”
两个人停下脚步。
老张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沈昱扬一番,最后目光落在他那头蓝色的头发上:“你这个头发,周末回去给我染回来。不像话。”
沈昱扬笑眯眯地点头:“好的张老师,我一定染。”
老张头又看了林屿晏一眼:“还有你——虽然是表哥,但也要以身作则。染头发这种事情,不要跟风。”
林屿晏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的头发是先染的,但沈昱扬抢先一步替他回答了:“好的张老师,我一定督促他染回来。”
老张头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沈昱扬如获大赦,拉着林屿晏快步走出了小花园。两个人一路走到校门口,确认老张头没有跟上来之后,沈昱扬才松开林屿晏的手腕。
林屿晏立刻把手缩回去,退开两步,跟他保持距离。
沈昱扬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忍不住笑了:“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我又不是病毒。”
“你刚才——”林屿晏深吸一口气,“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
“哪么说?”
“说我是你表哥。”
“不然呢?跟他说我刚刚在搂你的腰?”沈昱扬理直气壮,“那咱俩明天就得被请家长了。”
林屿晏无话可说。
沈昱扬说得有道理。虽然那个借口离谱了一点,但确实是最快脱身的办法。而且老张头居然真的信了——大概是因为沈昱扬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过真诚,语气太过自然,让人本能地想要相信他。
“行了,快回去吧,不早了。”沈昱扬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林屿晏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沈昱扬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
林屿晏的心提了起来:“哪句?”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沈昱扬说,“但我会等你。”
他说完,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林屿晏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腻腻的,缠绕在鼻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被沈昱扬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一小片皮肤。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又像是在追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