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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春游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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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春游的通知在三月底贴出来的那天,整个年级都沸腾了。
地点是云帆市郊区新开发的一个生态旅游区,号称有山有水有古镇,去年刚开业就成了周边游的热门去处。学校包了六辆大巴,高一年级十二个班打乱重组,一班二班一辆车,三班四班一辆车,以此类推。通知一出,各班都在私下串联,有人想和自己班的人坐一起,有人想和朋友坐一起,有人纯粹想避开某些不想看到的人。
沈沐阳在看到通知的当天下午就采取了行动。
他利用自己在二班的人脉关系,和一个原本被分到三班车的同学调换了名额——据说是用一顿海底捞换来的。于是春游那天早上,林屿晏在三班的车队里看到沈沐阳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走过来时,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你换过来了?”林屿晏问。
“嗯哼。”沈沐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计划通的自得,“我说了,我们要一起春游。”
林屿晏没有揭穿他为了换名额付出的那顿海底捞,只是看了一眼他背后那个鼓得有些异常的书包:“你带了什么?这么鼓。”
沈沐阳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没什么,就是一些零食和水,还有野餐垫什么的。”
林屿晏看了他一眼,总觉得那个书包的形状有些不对劲——太鼓了,而且鼓的位置不太规则,不像是装满了零食和水的样子。但他没有多想,因为许皓礼正好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晏哥!春游!终于可以出去玩了我都快憋疯了——”
“松手。”林屿晏面无表情地说。
许皓礼松开了手,但依然兴奋地喋喋不休。林屿晏被他吵得头疼,没有精力再去研究沈沐阳的书包形状,转身上了车。
大巴上,座位是随便坐的。沈沐阳理所当然地占据了林屿晏旁边的位置,把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护着,像是在保护什么贵重物品。许皓礼坐在他们后排,和李卉以及另外两个同学组成了一个临时牌局,车还没开就已经开始分发扑克牌。
车子启动后,导游在前面介绍行程安排和注意事项,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车厢,混着引擎的轰鸣声和同学们的说话声,形成一种春游特有的嘈杂背景音。林屿晏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街道慢慢变成郊区的田野和山峦,早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让人有些犯困。
他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引擎声掩盖的声音。
汪。
林屿晏的瞌睡瞬间消失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沈沐阳——沈沐阳正目视前方,表情镇定,双手依然护着腿上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林屿晏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沈沐阳。”林屿晏压低声音。
“嗯?”沈沐阳的声音也很低,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平稳。
“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我没听到。”
“好像是狗叫。”
“狗叫?不可能吧,车上怎么会有狗呢。”沈沐阳的语气依然平稳,但他的手指在书包的拉链处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林屿晏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看向他腿上的那个书包。书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大约两三厘米的缝隙。从那条缝隙里,他看到了一双黑溜溜的、圆滚滚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林屿晏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压低了的声音说:“沈沐阳,你把星星带来了?”
沈沐阳知道瞒不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林屿晏,露出了一个带着心虚和讨好的笑容:“……我想着它一个人在家太可怜了,而且春游嘛,让它也出来玩玩——”
“这是春游!学校组织的活动!大巴车上还有老师和导游!”林屿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边缘感,“你怎么把它带进来的?!”
“放在书包里,过安检的时候没人查。”沈沐阳小声说,“而且它很乖的,一路上都没出声,就刚才叫了一声——”
话音刚落,书包里又传来一声轻轻的“汪”。
沈沐阳:“…………”
林屿晏:“…………”
坐在后排的许皓礼探过头来:“你们在嘀咕什么?什么声音?”
“没什么!”沈沐阳和林屿晏异口同声地说。
许皓礼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但很快又被牌局吸引了过去,没有继续追问。沈沐阳和林屿晏同时松了一口气,然后对视了一眼。林屿晏的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吧”,沈沐阳的眼神里写满了“我知道错了但我不会改”。
“……它会不会再叫?”林屿晏问。
“应该不会了,它只是刚才听到外面有喇叭声才叫的。”沈沐阳说,“我已经训练过它了,在包里不能出声,出声就没有火腿肠吃。”
林屿晏沉默了一下:“……你为了把它带来,还专门训练了它?”
“准备工作要做充分嘛。”
林屿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试图消化这个事实——他男朋友把他们的狗藏在书包里带上了学校春游的大巴车,而他现在正坐在一辆满载师生的大巴车上,行驶在前往景区的路上,书包里藏着一只违反校规的小型犬。他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飞速滑落。
但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气。
甚至——他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沈沐阳正低头通过书包的缝隙偷偷给星星喂一小截火腿肠的画面——甚至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车子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抵达了目的地。云溪生态旅游区坐落在一片连绵的低山丘陵之间,入口是一座仿古的石牌坊,上面刻着“云溪古镇”四个大字。景区内部保留了一些老建筑的外观,但内部已经改造为商业街和体验区,有小桥流水、仿古街巷、手工作坊和各种小吃摊位,远处还有一片据说可以划船的湖面。
下车前,沈沐阳趁着大家都在拿行李、整理物品的混乱时机,迅速把书包的拉链拉开了一些,让星星可以把脑袋探出来透气。星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鼻子不停地抽动着,捕捉着空气中陌生的气味——草木的清香、食物的香气、远处湖水的气息。
“你打算一直把它藏在包里?”林屿晏低声问。
“到了没人的地方就可以放它出来跑跑了。”沈沐阳说,“放心,我有经验。”
“你哪来的这种经验?”
“昨晚在网上查了一晚上的‘如何偷偷带狗出游’。”
林屿晏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按照学校的安排,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下午有一个集体拓展项目。各班老师再三强调了集合时间和安全注意事项后,大手一挥,学生们就像一群出笼的鸟儿一样四散开来。
沈沐阳拉着林屿晏,以最快的速度脱离了主力人群,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许皓礼本来想跟着他们,被沈沐阳以“我们去买水”为由支开了。在小巷深处的一个无人角落里,沈沐阳终于拉开了书包的拉链——星星从书包里探出半个身子,抖了抖毛,然后一跃而出,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
它站在陌生的环境中,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圈,然后低下头,仔细地嗅了嗅地面上的气味。几秒后,它确认了这里没有危险,尾巴开始摇了起来,然后兴奋地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闻闻墙角的青苔,一会儿追着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开心得像一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狗。
林屿晏看着它撒欢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丝笑意。他蹲下来,伸出手,星星立刻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后又跑开了,继续探索这个新奇的世界。
“你看,它多开心。”沈沐阳也蹲了下来,看着星星在巷子里奔跑的身影,“要是把它一个人关在家里,它就只能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世界。那太可怜了。”
林屿晏没有反驳。因为他也觉得,看到星星在阳光下自由奔跑的样子,比把它关在空荡荡的家里要好得多。
他们在小巷里待了一会儿,等星星初步探索完毕、兴奋劲儿稍微过去了一些之后,才把它重新装回书包里——当然,这次拉链留了更大的缝隙,让它的脑袋可以一直探在外面。星星趴在书包口,两只前爪搭在拉链边缘,好奇地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耳朵在风中一抖一抖的,引来了不少游客的目光。
“你这只狗好可爱啊,在哪里买的?”一个路过的小姑娘忍不住问道。
“捡的。”沈沐阳面不改色地回答。
小姑娘的妈妈拉着她走了,边走边说“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沈沐阳无辜地看了林屿晏一眼,林屿晏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假装不认识他。
他们在古镇里逛了一圈。沈沐阳买了两个手工糖画,一个是龙的形状,一个是凤的形状,他把龙的那个给了林屿晏。林屿晏接过来,看着那个精致的糖画,有些舍不得下口。星星从书包里探出脑袋,伸长脖子想去舔那个糖画,被林屿晏轻轻推了回去。
“你不能吃这个。”林屿晏说。
星星不满地哼了一声,缩回了书包里。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湖边找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草地,铺开野餐垫,把带来的零食和面包摆了出来。星星终于被允许从书包里出来,在草地上欢快地奔跑了几圈,然后跑回来,趴在野餐垫的边缘,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手里的食物。
沈沐阳撕了一小块面包递给它,星星一口吞下,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着他。沈沐阳又撕了一块,被林屿晏拦住了:“别喂太多,人吃的面包盐分太高,对它不好。”
“就喂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
沈沐阳看着星星那双水汪汪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挣扎了一下,还是把手收了回来:“……好吧,你爸说得对。”
星星听不懂“盐分太高”是什么意思,但它听懂了“不行”的语气,于是失望地趴了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用一双幽怨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吃东西。沈沐阳被它看得有些不自在,从包里翻出一根专门给星星带的宠物零食肠,掰成小段放在它面前。星星立刻来了精神,埋头大吃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
“你还给它带了专用零食?”林屿晏有些意外。
“既然都把它带出来了,总不能让它饿着。”
林屿晏看着他,目光变得很柔和。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在野餐垫下面,悄悄地握住了沈沐阳的手。
午后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远处传来其他同学的欢笑声和说话声,被风吹散成模糊的背景音。星星吃饱了之后,趴在野餐垫上,晒着太阳,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林屿晏靠在沈沐阳的肩膀上,也有些犯困了。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微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气息,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美好。
如果没有人来打扰的话。
“晏哥——!沈哥——!你们在这儿啊!”
许皓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林屿晏瞬间清醒了,坐直了身体。沈沐阳也迅速做出了反应——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抓起趴在野餐垫上的星星,塞进了书包里,拉上了拉链。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动作之流畅、之精准,堪比特种部队的战术演练。
许皓礼跑到他们面前时,一切已经恢复了正常——两个人坐在野餐垫上,旁边放着零食和饮料,看起来就像是在享受一个普通的春日野餐。
“你们躲在这儿干嘛呢?我找了你们半天。”许皓礼气喘吁吁地说,“那边有划船的,一起去玩啊!”
“不了,我们刚吃完饭,想休息一会儿。”沈沐阳说,笑容自然得无可挑剔。
许皓礼的目光在野餐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上——书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好,露出一小截浅棕色的毛发。他的目光在那截毛发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沐阳和林屿晏,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们的书包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没有。”沈沐阳和林屿晏再次异口同声地说。
许皓礼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来,伸手拉开了书包的拉链——星星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看到许皓礼,友好地吐了吐舌头。
许皓礼看着星星,星星看着许皓礼。
然后许皓礼抬起头,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他们:“你们把狗带来了?!”
沈沐阳和林屿晏对视了一眼,知道瞒不住了。沈沐阳叹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简单交代了一遍。许皓礼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出来:“你们俩真是……胆子太大了。”
“你不举报我们吧?”沈沐阳问。
“举报你们?我疯了?”许皓礼蹲下来,揉了揉星星的脑袋,“这可是共犯,举报了你们我也跑不掉。”
星星被揉得舒服,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许皓礼揉够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不过你们小心点,别被老师发现了。我去划船了。”他说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星星再见!”
星星从书包里探出脑袋,冲他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林屿晏看着许皓礼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书包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转头看向沈沐阳:“……他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他早就习惯了。”沈沐阳笑着说,“而且他是许皓礼,他什么没见过?”
林屿晏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确实有道理。
下午的拓展活动,沈沐阳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了假,实际上是为了留在营地看星星——因为拓展活动需要在户外进行两个小时,他不可能把星星一个人留在书包里那么久。林屿晏参加了活动,但中途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总担心沈沐阳和星星会不会被发现。
活动结束后,他第一时间赶回了营地,看到沈沐阳正坐在草地上,星星趴在他腿上,两个人都安然无恙,他才放下心来。
“顺利吗?”沈沐阳问。
“还行。”林屿晏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揉了揉星星的脑袋,“你们呢?”
“顺利,星星全程没有叫,特别乖。”沈沐阳低头亲了一下星星的头顶,“回去奖励一根火腿肠。”
星星听到“火腿肠”三个字,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开始疯狂摇摆。
返程的大巴上,星星累了一天,在书包里沉沉地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林屿晏和沈沐阳并肩坐着,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田野和山峦在暮色中向后倒退。林屿晏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重量——沈沐阳靠在他肩上,也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沈沐阳,又低头看了一眼腿边书包里睡着的星星。一人一狗,都以同样的姿势蜷缩着,都以同样的频率呼吸着,都无条件地信任着他、依赖着他。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这场冒险——虽然荒唐,虽然冒险,虽然让他担惊受怕了一整天——但好像,也挺值得的。
他伸出手,轻轻地拨开沈沐阳额前的一缕碎发,然后收回来,继续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嘴角浮起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极淡的笑意。
大巴车载着一车疲惫而满足的学生,在暮色中驶向回家的方向。而在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里,一只小狗正做着美梦,梦里大概有火腿肠、有广阔的草地、有两个它最爱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