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认为零》檞枳

3、第 3 章 上午的

　　上午的课平平无奇。
　　数学课上老师讲了一节函数图像变换，林屿晏听了一半走了一半神，笔记记得零零散散。旁边的沈昱扬倒是难得安静了一整节课——趴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侧脸压在胳膊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林屿晏瞥了他一眼。
　　这人睡觉的时候倒是不那么烦人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昱扬准时醒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爽——”
　　“你是来上学还是来睡觉的？”林屿晏忍不住问了一句。
　　“两者不冲突。”沈昱扬揉着眼睛，笑得一脸坦荡，“我听课效率高，睡饱了才能好好学。”
　　林屿晏对此表示怀疑。
　　毕竟他余光瞥见了沈昱扬数学课本上新添的涂鸦——一只戴着博士帽的王八。
　　午饭时间，许皓礼照例来找林屿晏一起去食堂。沈昱扬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三个人并排走着，画面有些微妙。
　　许皓礼走在中间，左边是林屿晏，右边是沈昱扬。
　　“你跟着我们干嘛？”许皓礼斜眼看沈昱扬。
　　“我也要吃饭啊。”沈昱扬理直气壮，“再说了，我跟叮——我跟林屿晏是同桌，一起吃饭不是很正常？”
　　许皓礼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的理由。
　　食堂里依然人满为患。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昱扬主动承担了打饭的任务，端着三个餐盘挤进人群里。
　　许皓礼趁机凑近林屿晏，压低声音：“你跟那个沈昱扬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林屿晏正低头看手机——偷偷看的，学校明令禁止带手机，但大部分学生还是会揣在兜里，只要不被抓到就行。
　　“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林屿晏抬起头，眨了眨眼：“哪里不对？”
　　“就是……”许皓礼斟酌了一下措辞，“基基的。”
　　林屿晏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着许皓礼，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温和微笑：“那你还把我的手机号给他？”
　　许皓礼被噎住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他试图辩解，“他说他想问你作业——”
　　“你信吗？”
　　“……不太信。”
　　“那你还给？”
　　许皓礼理亏地闭上了嘴。
　　正好沈昱扬端着三个餐盘回来了，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笑容却依旧灿烂：“趁热吃！今天红烧肉不错，我给林屿晏多打了半份。”
　　他把其中一个餐盘放到林屿晏面前，里面确实堆着满满当当的红烧肉，色泽红亮，冒着热气。
　　林屿晏看着那盘肉，又看了看沈昱扬——后者已经埋头开始扒饭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大型啮齿动物。
　　“……谢谢。”
　　“唔唔。”沈昱扬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许皓礼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皱得更紧了。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体育委员从办公室跑回来，宣布了一个消息：“第二节体育课跟一班合上！两个班串课了，老师说一起活动！”
　　班里一阵骚动。
　　林屿晏对这些集体活动向来兴致缺缺，正准备找个借口溜去图书馆躲一节，却被体育委员一把拉住。
　　“林屿晏你别跑啊！你打球挺好的，必须上！”
　　“……我什么时候说我打球好了？”
　　“上学期班级赛你忘了？你一个人拿了十八分！”
　　林屿晏想起来了。那次是因为许皓礼非拉着他报名，他不好意思拒绝，就上去应付了一场。结果打着打着稍微认真了一点，不小心就成了全场最佳。
　　“那是意外。”
　　“不管！反正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你和许皓礼，再加上沈昱扬，还有张磊和刘畅，五个人，齐活！”
　　林屿晏看了一眼名单，发现自己只认识许皓礼和沈昱扬——张磊和刘畅是谁来着？好像是坐在前排的两个男生……吧？他不确定。
　　算了，上场再说。
　　操场很大，毕竟是云帆三中——市里有头有脸的重点中学，硬件设施自然不会差。标准的塑胶跑道环绕着人工草皮足球场，篮球场在操场东侧，四个标准场地一字排开，地面画线清晰，篮筐网兜完好无损。
　　两个班的男生各自聚在场地两侧做着热身运动。一班的队伍里，一个格外显眼的红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头红发染得张扬跋扈，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要烧起来。红毛个子不算太高，但看起来很精悍，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正单手转着篮球，表情倨傲。
　　“那就是李熳。”许皓礼站在林屿晏身边，低声介绍，“一班的，家里有钱，听说学校新教学楼就是他爸捐的。脾气爆得很，嘴也毒，上学期跟我们班打过一次，输了，一直记恨着呢。”
　　林屿晏点点头，目光在李熳身上停留了两秒。
　　红毛。记住了。
　　“他好像认识沈昱扬。”许皓礼又说。
　　林屿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沈昱扬正朝李熳走过去，两人说了几句什么，李熳抬手捶了他肩膀一拳，表情凶狠，但看得出来是熟稔的打闹。
　　“他俩是发小。”沈昱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自然地接过了话头，“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我转学过来也是因为他家在这边。”
　　“哦。”林屿晏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裁判是两个班的体育老师——一个姓王，一个姓刘，都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平时关系就好，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几句，就定下了规则：打四节，每节十分钟，节间休息两分钟，中场休息五分钟。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啊！”王老师吹了声哨子，“都别给我动手！”
　　“知道了——”两边队员稀稀拉拉地应着。
　　哨声一响，比赛开始。
　　跳球阶段，沈昱扬和李熳同时起跳。沈昱扬身高占优，手臂更长，轻轻松松把球拨到了己方半场。许皓礼接球，运了两步传给林屿晏，林屿晏没有停顿，直接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人，三步上篮——球进了。
　　开场不到十秒，二班先得两分。
　　场边响起一阵欢呼。
　　“漂亮！”沈昱扬跑过来，抬手想跟林屿晏击掌。
　　林屿晏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掌心。
　　触感温热，带着运动后的潮湿。
　　沈昱扬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比赛继续进行。一班这边的主力显然是李熳，他的球风凶猛，突破犀利，好几次顶着防守强行上篮得分。但他的打法偏向单打独斗，很少传球，队友配合不起来。
　　反观二班这边，虽然临时组队默契一般，但有沈昱扬串联进攻，加上林屿晏精准的中投和许皓礼的篮板保护，比分始终保持着微弱的领先。
　　第二节打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李熳在一次防守中撞倒了林屿晏。其实也不算恶意犯规，就是正常的身体对抗——林屿晏持球突破，李熳横移过来补防，两人撞在一起，林屿晏重心不稳摔了出去，手掌擦过地面，蹭破了一层皮。
　　“没事没事。”林屿晏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擦伤，渗出了一点点血珠，不算严重。
　　但沈昱扬的脸色变了。
　　他几乎是瞬间冲过来的，一把抓住林屿晏的手腕，翻过来查看他的掌心。动作太快太急，力气也大，林屿晏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干什么？松手。”
　　沈昱扬没松。他低着头，盯着那道浅浅的擦伤，表情看不清楚，但捏着林屿晏手腕的手指骨节泛白，用力到微微发抖。
　　“沈昱扬？”林屿晏又叫了一声。
　　“——没事。”沈昱扬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他松开手，抬起头，脸上又挂回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我去给你拿个创可贴。”
　　“不用，就破了点皮——”
　　“等着。”
　　沈昱扬转身就跑向场边的器材室，步伐很快，背影消失在门后。
　　李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嗤了一声：“至于吗？碰一下就心疼成这样。”
　　林屿晏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他可能比较热心。”
　　李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昱扬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创可贴和一瓶矿泉水。他蹲在林屿晏面前，拧开瓶盖给他冲洗伤口，然后用纸巾擦干，小心翼翼地贴上创可贴。动作细致得不像是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人能做出来的。
　　“好了。”沈昱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打？”
　　“……嗯。”
　　林屿晏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个创可贴——上面印着小熊图案。
　　这人到底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比赛继续。后半段双方体力都有所下降，节奏慢了下来。最终二班以六分的优势赢了比赛，李熳脸色不太好，但也没说什么，接过队友递来的毛巾擦了把汗，朝沈昱扬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打得不错。”沈昱扬坐到林屿晏旁边，两人并肩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线铺满整个操场，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屿晏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感觉到沈昱扬往他这边挪了挪。
　　又挪了挪。
　　再挪了挪。
　　两个人的大腿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林屿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半寸：“你干嘛？”
　　“累，靠一会儿。”沈昱扬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又往他这边凑了凑，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距离近到林屿晏能闻到他身上汗水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种清淡的皂香，不难闻。
　　“你身上出汗了。”林屿晏提醒他。
　　“你也出了，咱俩谁也不嫌弃谁。”
　　逻辑鬼才。
　　林屿晏懒得跟他争，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天际线被落日染成橙红色。
　　沉默了一会儿，沈昱扬忽然开口：“林屿晏。”
　　“嗯？”
　　“你还记得初二那次秋游吗？”
　　林屿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沈昱扬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什么秋游？”
　　“云帆三中组织的，去南山植物园那次。”沈昱扬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时我在六中，也去了。两个学校的队伍在植物园门口碰上了，还合了影。”
　　林屿晏努力回忆了一下，隐约有那么一点印象——初二的秋天，学校确实组织过一次去南山植物园的秋游。但他不记得遇到过别的学校的学生，更不记得见过沈昱扬。
　　“你记错了吧？”他说，“我没印象见过你。”
　　“我知道你没印象。”沈昱扬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天你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边缘有一圈灰色的绒毛，你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一个人站在队伍最后面，谁也不搭理。”
　　林屿晏愣住了。
　　这些细节——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叶子落了你一身，你也没拍掉。”沈昱扬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像是陷入了某段遥远的记忆里，“我当时就在想，这人怎么看起来这么……孤单。”
　　林屿晏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投篮的身影。
　　“我当时想过去跟你说话的。”沈昱扬笑了一下，垂下眼睛，“但是没敢。后来我就一直想着这件事，想着如果能再见到你就好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林屿晏的眼睛，目光灼热而坦诚：“所以我转学过来了。”
　　林屿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本能般的警惕。
　　这个人说的话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害怕。
　　“……你转学过来就是为了找我？”林屿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万一不是我呢？万一是你记错了人呢？”
　　“不会的。”沈昱扬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不会认错你。”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林屿晏移开视线，站起身来：“走吧，快上课了。”
　　“哦。”沈昱扬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晚上一起回去呗？反正顺路。”
　　“不顺路。”
　　“顺路的，我可以绕路。”
　　“……随便你。”
　　林屿晏迈步往教学楼走去，沈昱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像是某种无声的追随。
　　夕阳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林屿晏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个人一定在笑。
　　就像昨天在校门口回头看时看到的那样——
　　一直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