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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忽悠同伙 ...

  •   老茶馆里,烟雾缠着茶沫子打转,汗味闷在潮热的空气里,散不开。吊扇吱呀呀地转,像某个年代剧的蹩脚场景。
      孙大头来得最早,眼神总往那扇油腻的木门瞟。王总迟了得有十分钟,摩托车钥匙“哐当”一声砸在桌上,震得茶碗一跳。
      “阿紫,”王总没废话,手指叩着桌面,“到底什么门路,透个底。”
      洪吥紫吸了口气。
      “王哥,孙哥,”她声音不高,却让两个男人下意识倾了倾身,“你们想过没,咱们仨,论手艺不差,论肯拼也不输人,为啥永远接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儿,拿的是最末等的钱?”
      孙大头张了张嘴,王总撩起眼皮。
      “不是人不行,”洪吥紫把声音压得更低,“是名不正,言不顺。剧组发钱,要找公司签合同、开发票,咱们有吗?副导演手里有点肉渣,先喂给谁?喂给那些有名片、有抬头、有壳的!咱们递上去的简历,‘单位’那一栏填什么?‘无业游民’?‘个体户’?”
      王总叩桌子的手指,停下了。
      “我有个老乡,在工商有点关系。”洪吥紫趁热打铁,“他说了,现在注册个文化公司,容易。地址可以挂靠,注册资金不用真到位。花不了几个钱,就能把这个‘壳’撑起来。”
      “多少?”王总问得干脆。
      洪吥紫伸出五根手指,在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五千,全包。主要是打点跑腿和后续报税的钱。”这是她记忆里,2006年,北京,这个行当起步的价码。
      孙大头的呼吸立刻粗了,眼睛里有火苗窜起来:“那咱们……咱们是不是就能……”
      “就能有个像样的名头了。”王总替他说完,目光却钉子一样,“壳有了,然后呢?往里装什么?西北风?”
      “装咱们自己。”洪吥紫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孙哥不是一直想正经拍个短片,去参赛、去混圈子吗?有了公司,片子结尾就能打上‘XX传媒出品’。王哥你是法人,出去谈事,名片一递,‘王总’。”
      “我呢?”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我当咱们第一个签约艺人。以后去试镜,简历上‘所属单位’那一栏,不用再空白,或者胡乱填个听都没听过的野鸡团体。”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两个男人:“最不济,那些小广告、企业宣传片,咱们以公司名义去接,签合同、开正规发票,价钱就能往上抬一抬。万一出了什么纠纷,也有个地方说理,不是任人揉捏的黑工。”
      孙大头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把抓住王总的胳膊:“王哥!干吧!阿紫说得在理!咱们仨捆一块儿,力气往一处使,总比现在单个让人欺负强!名字我都想好了——‘星灿’!星光灿烂,多有气势,多亮堂!”
      洪吂紫心脏猛地一缩。
      星灿。
      就是这两个字。
      上一世,这个公司三年后才磕磕绊绊成立,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也埋下了后来分崩离析的引线。
      王总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摩托车钥匙,在指间慢慢转着,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轻响。茶馆的嘈杂仿佛被隔开了,这一方小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王哥!”孙大头手心都出汗了。
      终于,王总手指一收,握住了钥匙。“行。”他拍板,“阿紫,让你老乡把需要的材料、具体流程,列个单子。钱,我先垫上,算我借给公司的。老孙,”他转向眼睛放光的孙大头,“你好好琢磨琢磨。至于阿紫你……”
      他的目光落在洪吥紫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上:“先把咱们的门面撑起来。”
      成了。
      洪吥紫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粗瓷茶杯,劣质茶叶梗沉沉浮浮。她喝了一大口,苦意直冲喉咙,却带着一种真实的刺激。
      孙大头已经兴奋地拉着王总,喋喋不休地说起拍武侠短片的构想。王总则开始算计哪家打印店的名片又便宜又不掉价。洪吥紫偶尔插一两句,话不多,却总能点在关节眼上,将两人的思绪不着痕迹地引向她所知的那个“未来”该去的方向。
      饭点儿到了,三人默契地各自散去。
      洪吥紫独自走在泛着夕阳光的胡同里,身影被拉得细长。
      视野右下角,半透明的灰色数字无声跳动:【16:17:42】。
      那是系统给她的“安全时间”。时间归零,强制任务就会降临。
      她不能再回那个挤了六个女孩的地下室床位。任务来时她如果昏厥,那就太麻烦了。
      第二天上午,她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兜了几圈,最后闪身钻进一家招牌红漆剥落的“彩虹录像厅”。大厅里正放着枪战片,音效震天。她多付了三块钱,要了最里头一个狭窄的包间。
      关上门,隔音很差,枪声和吼叫变得模糊。不到三平米的空间,一张破沙发露出发黑的海绵,一台小电视机下是一个DVD播放器,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霉味和上一位客人留下的烟臭。
      她反锁了门。
      倒计时还在走:【00:12:31】。
      电视里放着一部译制片,声音被她调高,掩盖可能出现的异样。
      【10……】
      她蜷进沙发,手臂环住膝盖。
      【9……】
      洪吥紫脑子里胡乱想着:这次,能不能给顿饱饭?
      【8……】
      或者……给个养眼点的场景?
      【7……】
      ……
      【2……】
      【1……】
      【淬炼任务载入。】
      没有确认,没有缓冲。
      眼前录像厅的一切,霉斑、破沙发、闪动的屏幕,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猛地抹去,色彩剥离,陷入纯粹的黑暗。
      然后,新的色彩和感知粗暴地涌入。
      气味先来。
      浓烈到刺鼻的廉价香水,混合着消毒水尖锐的气味,底下还翻涌着一丝甜腻的、属于夜晚场所的暖昧。完全取代了录像厅的陈腐。
      触感紧随其后。
      身上是紧绷的、亮片粗糙扎肉的短裙。腿上是勒得不舒服的网袜。脚塞在尺码偏小的高跟鞋里,每根脚趾都在抗议。
      洪吥紫,或者说,此刻承载着这个意识的躯体,抬起头。
      面前是一面小小的、有些模糊的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浓妆,夸张的眼线飞向鬓角,鲜红欲滴的唇,烫成波浪的卷发垂在裸露的、瘦削的肩头。
      可那双眼睛!
      那双被厚重眼影包裹的眼睛里,没有风情,没有挑逗,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来。
      柳飘飘。在舞厅讨过生活,跟过不靠谱的男人,被现实一次次扇着耳光,最后只剩下这具涂满艳丽油彩的、空空如也的躯壳。
      直到遇见那个死跑龙套的尹天仇,那个自己穷得叮当响,却一脸认真地对她喊“我养你啊”的傻子。
      “我养你啊。”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早已结痂坚硬的心上。
      然后她逃了。慌不择路地跳上出租车,不敢回头。
      现在,她就坐在这辆出租车的后座。空间狭窄,旧皮革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一道道划过她妆容精致的脸,留下明明灭灭的光痕。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迅速移开。
      洪吥紫感到胸腔里堵着一团沉重的东西,那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柳飘飘积攒了二十多年的东西:屈辱、卑微、绝望,以及那一丁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对温暖的奢望。
      她知道剧情。这时候,柳飘飘应该崩溃大哭,哭得妆都花了,露出下面真实的脆弱。
      可是,哭?
      洪吥紫的灵魂像个突兀的闯入者,在这具被悲伤浸泡的身体里冷眼旁观。三十年的阅历,让她听过不止一次类似的承诺,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她的心没那么容易打开。
      “该哭了,”她冷静地提示自己,“眼泪要酝酿,要含在眼眶里打转,然后一颗一颗掉下来,不能太急。嘴角要颤动,肩膀要抖,要美,要破碎感……”
      但身体不听使唤。
      柳飘飘的悲恸是真实的洪流,冲击着心防。洪吥紫的理智却是岸边的礁石,顽固地矗立。
      “那个傻子,他自己都养不活!”属于柳飘飘的绝望在嘶喊,“凭什么说这种话?凭什么在我已经认命,已经学会用麻木保护自己的时候,又来撕开这道口子?知不知道,‘我养你’这三个字,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比任何刀子都狠的凌迟?”
      洪吥紫则像在分析角色动机:“对,就是这种情绪!自厌自弃,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却又无法抗拒那点光的诱惑。矛盾,撕裂,这就是人物的弧光……”
      她试图调动脸部肌肉,做出悲伤的表情,抬起手想去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动作僵在半空。
      脸上是干的。没有泪。
      柳飘飘该泪流满面,洪吥紫却挤不出一滴。三十岁的灵魂像个过于苛刻的导演,在内心喊了“卡”,却无法叫停这场已经上演的人生戏码。
      出租车沉默地行驶。司机不再看她,专注前方。
      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被一间24小时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取代。玻璃门内,一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女孩,正举着一支冰淇淋,对同伴笑得毫无阴霾。
      柳飘飘的视线,凝固在那个女孩身上。
      洪吥紫也看着。
      忽然,心里某个锈死了很久、结着厚厚硬壳的地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喀嚓”。
      不是决堤,不是崩溃。
      是一种更深沉、更寂静的坍塌。是终于承认,那束光,她看见了,很美,但真的照不到自己身上。累了,不争了,也不要了。
      算了。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滚过浓重的腮红,砸在亮片裙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声无息,连成细线。
      不是嚎啕大哭,是静默的流淌。黑色的眼线膏被冲开,在脸颊拖出狼狈的痕迹,粉底糊成一团,假睫毛沉重地耷拉下来。
      洪吥紫愣住了。
      这不是她设计的表演。这是柳飘飘心死瞬间,也是她洪吥紫面对命运无情时,那一丝共通的、无法言喻的悲凉,共同催生出的真实的泪水。
      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口红劣质的蜡味。
      她想,原来真正的绝望,不是歇斯底里,是连哭都安静无声,是心里那点最后的热气散掉,只剩下无边空旷的冷。
      下一秒,职业性的观察又跳了出来:“这个状态,下颌线在微微颤抖,嘴唇抿得发白,眼神是空的,要记住,以后演类似情节可以用……”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将意识猛地拽回!
      洪吥紫从录像厅污渍斑斑的破沙发上弹起来,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嘴里满是令人作呕的香精味和泪水的咸涩,喉咙火烧火燎。
      眼前是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狭小包间。电视屏幕泛着蓝光,播放着无人观看的片尾字幕。
      她回来了。
      脸颊冰凉一片。她抬手抹去,满手湿润。
      真的哭了。在柳飘飘的身体里,流了她洪吥紫的眼泪。可此刻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柳飘飘那种灭顶的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诡异的、灵魂刚刚归位般的恍惚。
      好像刚刚经历那场心碎痛哭的,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视野中,淡灰色的系统文字如期浮现:
      【淬炼任务完成。】
      【体验角色:柳飘飘(《喜剧之王》)】
      【完成度:41.7%。】
      【现实奖励生成……】
      【技能:‘脆弱的假面’(初级)解锁。】
      洪吥紫盯着最后那行字。
      脆弱的假面。
      呵,真是,再贴切不过。
      她整个人脱力般倒回沙发,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形似地图的潮湿霉斑,一动不动。包间外,枪战片的爆炸声和呐喊隐约传来,更衬得这小空间死寂如坟墓。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她摸出来,屏幕亮着,是孙大头发来的短信,字里行间透着压不住的兴奋:
      “阿紫!我跟王哥彻底说定了,公司名就‘星灿’!星光灿烂!咱们这回,真要干票大的了!你觉得咋样?”
      洪吥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意义不明的弧度。
      星光灿烂。
      她抬起手,对着从门缝漏进来的、昏暗的光线,仔细看着指尖那一点点未干的泪痕。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指收拢,握成一个紧实的拳头。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那点湿润,连同方才任务世界里所有的虚幻悲欢,都被牢牢攥在了掌心。
      属于她洪吥紫的、真实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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