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妞洪步紫》幽小可

4、新人大奖

　　洪步紫恢复清醒，正在琢磨如何对付明天的试镜。感觉今天的体验或许用得上？
　　突然，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从她脑海深处直接响起：
　　【锚定完成。开始执行锚定奖励。】
　　然后一个灰扑扑的转盘，转也没有转，只是闪了一下。
　　【抽奖结果：返回十年前。】
　　【校准启动。此过程不可逆。】
　　没有光，没有声音。
　　是一种比坠入冰海更可怕的失重感。仿佛她作为“洪步紫”这个存在的全部重量、三十年积累的疲惫、债务的沉重、对未来麻木的惯性，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蛮横地剥离、抽空。
　　她甚至来不及恐惧，就陷入虚无之中，身体和意识一点点消失。
　　缓缓，先恢复的是听觉。
　　是巨大的、嘈杂的噪音。
　　汽车尖锐的鸣笛，自行车铃叮铃铃，小贩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吆喝“煎饼果子”，年轻男女高高低低的说话声、笑声、争吵声，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字正腔圆到夸张的台词朗诵：“生存还是毁灭。”
　　洪步紫猛地睁开眼。
　　阳光。毫无遮挡的、初夏上午九十点钟的、明晃晃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下意识抬手遮眼，动作轻盈得让她自己一愣。
　　她放下手，低头一看。
　　浅蓝色牛仔裤，洗得发白，紧巴巴地包裹着两条纤细得陌生的腿。
　　哇，年轻的纤细的大长腿，好细啊。十年后累死累活，饿死饿活也瘦不下去的腿。啊啊啊！
　　她撑着地站起来。
　　旁边是一家复印店的肮脏橱窗，玻璃上贴满了“复印五分”、“打印两毛”、“艺术照冲印”的褪色红字。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模糊的、布满灰尘和指纹的玻璃上，映出一张脸。
　　几缕刘海歪歪扭扭地粘在额头上。
　　脸是小的，脸颊还有点没褪尽的婴儿肥。
　　额头和鼻翼泛着油光，但紧绷，充满弹性。
　　没有眼袋，没有法令纹。
　　没有色素沉淀，没有那种人见人怕的暗黄。
　　她头转过来转过去，没有哪怕最细微的皱纹，没有死角的二十岁。
　　眼睛很大，因为瘦显得更大更亮，瞳孔是一种她未经世事的清澈愚蠢。
　　多美的清澈，多美的愚蠢。
　　嘴唇干裂起皮，下唇正中裂开一道小口，渗出的血丝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这是唯一的美中不足。
　　她抬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玻璃上那张脸。
　　冰凉。
　　二十岁。
　　她在脑海里叫着:是你搞的吗？系统？外！系统，你说话！你死了吗？
　　【是】
　　然后不管洪步紫如何想方设法，回应都是沉默。
　　北漂第一年，最狼狈、除了青春一无所有的二十岁。
　　洪步紫叉着腰，像一个老干部，慢慢开始梳理记忆。
　　洪步紫转过身，背靠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不是疲惫，是信息过载。
　　三十年的记忆，被强行塞回这具二十岁的、内存和处理器都刚更换过的身体里。
　　她感到眩晕，想吐，胃里空得发疼。
　　饥饿。
　　这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三十岁的她早已习惯忍受饥饿，那种钝痛是背景噪音；而二十岁的饥饿是尖锐的警报。
　　她站稳，目光投向街道。
　　这里是北京电影学院西门外的巷子，俗称“演员一条街”。上午九点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两侧挤满了人。年轻的脸，一张挨着一张，像超市货架上等待被挑选的廉价商品。
　　女孩们大多化着精致的妆，但粉底掩盖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焦虑。
　　男孩们要么刻意摆出酷酷的样子，要么堆着讨好的笑容。
　　每个人手里都攥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简历和艺术照。
　　一切如昨。
　　不，不，不，一切如初。
　　洪步紫的手伸向帆布包，一个洗得发白的、印着某个早已倒闭的饮料品牌logo的包。
　　她摸出那部诺基亚直板机，机身已经被磨得发亮，键盘上的数字标识都快看不见了。
　　按亮屏幕。
　　小小的绿色液晶屏上，日期赫然在目：2006年5月18日。
　　上午9:47。
　　确凿无误的十年前。
　　还有三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保存为“孙哥”的号码：
　　09:12：“阿紫，今天西平庄有个组要群演，一天三十管饭，去不去？”
　　09:25：“人呢？回话！”
　　09:40：“算了，我先去了，有消息call你。”
　　孙大头。二十二岁的孙大头。头发还浓密，肚子还没起来，眼神还没被生活磨出混浊油光的孙大头。
　　此刻的他应该还是个在北影厂附近混迹、偶尔能接到点小活就开心不已、满脑子不切实际电影梦的社会青年。
　　洪步紫握着手机，冰冷的塑料外壳抵着掌心。
　　真实感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狂喜？有一点。心脏在年轻的胸腔里砰砰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她依然年轻，依然是很多小公司，后来一窝蜂要招揽的，青春靓丽无敌小妞平替。
　　她回来了，带着三十岁的记忆，带着对未来的“先知”，她笑了。
　　这会是我的时代吗？她的心怦怦直跳。
　　但下一秒，另一种情绪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那点微弱的狂喜。
　　她现在依然是个连艺校文凭都没有、住地下室床位、兜里只有三百块钱、在北影厂门口蹲了半个月只接到三次活、连跟副导演说句话都结巴的二十岁新人。
　　她凭什么去告诉导演“我行，我可以”？
　　她凭什么去跟制片人说“我行，我可以”？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平静的灰色字体，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精准地浮现在她年轻的视野中央，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观察意味：
　　【时空坐标校准完毕。】
　　【主线任务（长期）生成：1.提升自我。2.引导并确保‘星灿传媒’成功建立并存续。】
　　【新手辅助：24小时内，你将接受淬炼任务。】
　　【倒计时：23:58:12】
　　洪步紫扯了扯干裂的嘴角，细微的刺痛传来。她尝到了一点血腥味——嘴唇又裂开了。
　　24小时吗？
　　引导并确保“星灿传媒”成功建立并存续？
　　想到星灿两个字，心里就全是火。烂公司！无能的老板，无能的经纪人，无能的演员。
　　不过任务，应该必须完成吧。
　　她试着在脑子里询问:“去华谊兄弟行吗？”
　　【不行】
　　“为什么一定要跟星灿扯上关系。”
　　【符合世界树的趋同性】
　　【符合你当下的最优资源整合】
　　洪步紫撇了撇嘴，想了半天，似乎所有的先知经验暂时都无用。
　　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王总，哎，对，阿紫。老地方，就是之前你提过的事情。就是做公司的事情。”
　　“对对对，你说的嘛，我一直记着，对，前几天遇见个老乡，有眉目了，对，老茶馆见，马上，急。好勒，回见。”
　　“孙哥，刚刚没看见你信息。你那活儿完了吗？啥，活没了？那行吧。”
　　“那你赶去老茶馆，对，就现在。还约了王哥，什么事？开公司的事情。对，对对，大展宏图，大展宏图。”
　　洪步紫顺着记忆朝老茶馆走，顺手在路边还没收市的早餐车上买了两份油饼？
　　一边吃得满嘴流油，一边想会不会是地沟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