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妞洪步紫》幽小可

3、杰克死了

　　冰冷。

　　不是横店那种南方冬天那种湿冷，而是纯粹的、物理的、绝对的寒冷，像一万细针瞬间扎进每一个毛孔。

　　洪步紫连尖叫都没能发出。

　　海水灌进口鼻，咸涩腥苦，堵住所有声音。视野里是翻滚的海水，夹杂着漂浮的碎木、杂物，和沉沉浮浮的人影。

　　哭喊声、求救声、碎裂声、海水呜咽声，顺着冰冷的海浪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发出的哀鸣。

　　她扑腾着，厚重的长裙浸透了水，像铅块一样拽着她往下沉。肺里火辣辣地疼，她本能地疯狂划水

　　天，手指触到一块漂浮的木板？洪步紫用尽全身力气扒住，将自己湿透沉重的上半身勉强撑了上去。

　　木板剧烈晃动，几乎翻转。

　　“露丝！”

　　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猛地转过头。

　　杰克就在旁边，同样泡在冰海里，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白，嘴唇发紫。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睫毛上结了细小的冰晶，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无尽的寒冷与绝望中，依然努力地看向她，亮得惊人。

　　“杰克！”洪步紫的牙齿格格打颤，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

　　“冷，好冷！”这是露丝的感受，也是洪步紫此刻唯一的感知。

　　“我知道，我知道。”杰克的声音也在颤抖，但他尽力稳住，一只手紧紧扒着木板边缘，另一只手似乎想抬起来摸摸她的脸，却最终只是无力地搭在木板上。“听着，露丝！你会得救的！你会活下去！”

　　“赢得船票，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他呛咳了一下，海水从他嘴角溢出，“它让我，认识了你。我感激不尽，露丝，我感激不尽。”

　　洪步紫的脑子里，有点麻木，还有一丝残存的、不合时宜的荒谬感：来了，名场面。我他妈在演名场面，还是沉浸式无替身无热水版。

　　但下一秒，这丝荒谬就被更汹涌的东西吞没了。

　　她看着杰克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看着他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你要答应我，你会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么绝望！永不放弃！”他扒着木板的手指因为失温和用力而关节发白、微微抽搐。

　　这不是电影！洪步紫被巨大的恐惧抓住了。

　　不是隔着屏幕看到的、由演员演绎的、已知结局的悲剧。

　　这是正在发生的死亡。

　　是她，洪步紫！或者说，此刻被露丝的情感彻底浸透的洪步紫，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刚刚还对她微笑、带她感受自由与快乐的人，正在她面前一点点失去温度，沉入永恒的黑暗。

　　“不！不！”她摇着头，眼泪刚涌出眼眶就变得冰凉。她想抓住他，可自己扒着木板就已经耗尽全力，她的思维开始迟缓，视野边缘发暗。

　　“杰克！杰克你别！你看着我！”她语无伦次地喊着，用的是英语，还是中文，自己都分不清。她只能凭借本能，用尽力气嘶喊，试图用声音抓住他逐渐飘散的意识。

　　杰克似乎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不舍，有爱意，有遗憾，有迷惑，还有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

　　然后，他扒着木板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

　　“不！！！”

　　凄厉的尖叫划破冰冷的海面。洪步紫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松开一只手，想去抓住他下沉的手腕。但这个动作让木板瞬间倾斜，冰冷的海水再次淹没她的口鼻。

　　她扑空了。

　　手指只触碰到他指尖最后一点迅速消失的温热，然后，就是刺骨的、空无一物的海水。

　　杰克消失了。

　　就在她眼前，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空了。

　　一切都空了。

　　刚才的恐惧、挣扎、荒谬感、甚至刺骨的冰冷，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虚无的、黑洞般的失去。仿佛她生命的一部分，也随着那个蓝眼睛的青年，沉没在了这北大西洋的海底。

　　她不再觉得冷，甚至麻木的感觉也消失了。眼泪无声地流，淌过冰冷的脸颊，旋即被寒风吹得更冷。

　　救援船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探照灯的光柱划过海面。有人发现了她，惊叫着，伸出船桨。

　　她一动不动。

　　直到几个强壮的水手几乎是将她硬拖上救生艇，用毯子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体，她才猛地痉挛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片吞噬了杰克，吞噬了爱情，吞噬了1500多条生命的、漆黑如墨的海面。

　　洪步紫回想起了电影里，露丝·迪威特·布克特漫长的一生：结婚，生子，旅行，学习飞行，像男人一样骑马。

　　她活了下来，精彩地活了下来，履行了承诺。

　　那张素描，永远锁在了保险柜里。那片海洋，永远停在了她梦的尽头。

　　“咳！咳咳咳咳！”

　　洪步紫猛地从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弹起来，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干呕。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她还穿着那身米白色的针织衫，胸口的小雏菊被冷汗浸透，颜色深了一块。窗外远处“宾馆”的霓虹灯，依旧一下下闪着红光。

　　冷。

　　还是冷。

　　明明室温至少有十几度，她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牙齿咯咯作响。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想找条毯子，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眼前仿佛还是那片漆黑翻涌的海，鼻尖还残留着咸腥冰冷的气味，耳边似乎还有那句“我感激不尽”的声音。

　　“杰克！”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随即被自己沙哑难听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怔怔了一会儿，开始有点清醒过来。

　　她是洪步紫。三十岁，负债，未婚，自由职业，住在出租屋的洪步紫。

　　没有泰坦尼克号，没有海洋之心，也没有一个为她放弃生命的杰克。

　　但心脏的位置，却还残留着那种被生生挖走一块的、空洞的剧痛。

　　【首次沉浸体验结束。】

　　冰冷的灰色字体，没有任何预兆地浮现在她视野下方，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残存的恍惚。

　　【样本世界：《泰坦尼克号》核心情感片段。】

　　【体验角色：露丝·迪威特·布克特。】

　　【流程完成度：12%（严重偏离）。】

　　【现实奖励生成中……】

　　【本次无收获】

　　一连串的信息，不带任何感情地刷过。

　　洪步紫呆呆地看着，脑子像塞满了冰渣，运转迟缓。

　　“所以，”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搞砸了，差点把那个世界弄崩溃。然后你强行把我扔到船沉了的时候？”

　　系统没有回答。仿佛刚才那一大段只是例行公事的报告。

　　“那杰克呢？”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对着空气低吼，“那个杰克，他后来怎么样了？我，我松手了，他，那是真的吗？他！”

　　【样本世界已经结束。所有衍生进程终止。】

　　【你体验的，是露丝·迪威特·布克特于1912年4月15日凌晨2点20分左右的感知与记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洪步紫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抱住自己依旧微微发抖的身体。

　　手机在沙发上嗡嗡震动起来，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

　　是孙大头。

　　洪步紫麻木地看着，没有接。

　　震动停了。过了几秒，又顽固地响起来。

　　她慢慢爬过去，手指冰凉僵硬，滑了好几次才接通。

　　“喂。”她的声音还是哑的。

　　“阿紫！你没事吧？怎么不接电话？”孙大头的声音透着焦急，背景音很嘈杂。

　　“我刚打听到点消息！买你合同那个刘老板，他手底下有个剧组正在找演员，拍什么地下电影，怪得很！但要人急！我把他助理微信推你，你赶紧加！试试看！死马当活马医了！”

　　洪步紫没吭声，只是听着。

　　“阿紫？阿紫你在听吗？你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窗外那片闪烁的红光，“什么电影？”

　　“我也不知道具体，就说要找个女的，能演那种，那种，”孙大头努力想着形容词，“‘那种又欲又纯！我寻思这他妈什么变态要求。但你看看，万一呢？”

　　“行，孙哥，地址发我。”

　　洪步紫撇了瞥嘴，又纯又欲，纯无非就是给观众的前戏，欲才是大餐。

　　她摇了摇头。

　　眼底出现了一行字:

　　【你也可以不去。】

　　“我不能不去。”

　　【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