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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封印松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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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城的第四日,白荼荼开始正式学习如何控制体内那股幽冥之力。
教导她的是崔判官。这位素来以铁面著称的老判官,在修炼一事上倒出奇地有耐心。每日辰时,他准时出现在偏殿,先考校她前一日的心得,再传授新的法门。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到复杂的经脉运转,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帝女血脉特殊,修炼路数也与寻常鬼修不同。”崔判官背着手,看着她在院中打坐,“幽冥之力至阴至寒,需以忘川水汽为引,辅以月华滋养。你体内封印虽松动,但根基不稳,切忌贪功冒进。”
白荼荼闭目凝神,按照他教的方法,引导体内那股银色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游走。起初很艰难,那力量像匹不驯的野马,横冲直撞,撞得经脉生疼。但她咬牙忍着,一遍遍尝试,终于在第三日摸到了些门道——原来不是强行控制,而是顺应引导。
这日午后,她在院中练习一个新学的法诀。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淡淡的银光,空气中弥漫的阴气受到牵引,缓缓汇聚过来,在她掌心凝成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很冷,不烫手,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她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团火,心中涌起一丝新奇——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掌控自己的力量。
“不错。”崔判官难得夸了一句,“‘幽冥火’虽是最基础的法术,但能三日掌握,也算悟性尚可。”
白荼荼散去火焰,擦了擦额头的汗:“崔大人,这幽冥火除了照明,还有什么用?”
“可炼器,可布阵,可伤敌。”崔判官淡淡道,“修炼到高深处,可焚尽万物,连魂魄都能烧成虚无。不过那需要至少地仙修为,你还早。”
白荼荼点点头,心里却暗自记下。
她要变强,就要学更多有用的东西。
正说着,孟七来了。她今日不当值,穿了身石榴红的裙子,手里拎着个食盒,老远就喊:“荼荼!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走近了看见崔判官,她吐吐舌头,规规矩矩行礼:“崔大人。”
崔判官嗯了一声,对白荼荼道:“今日就到这儿。明日学‘阴魂引’,你提前温习心法。”
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孟七等他走远,才凑过来,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快尝尝,我新研制的‘孟婆汤特调版’,加了忘忧草和曼珠沙华花瓣,据说能让人梦见最想见的人。”
白荼荼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碗颜色各异的汤,还有几碟点心。她端起一碗淡紫色的尝了尝,味道……有点怪,甜中带苦,苦里又泛着酸。
“怎么样?”孟七期待地看着她。
“……还行。”白荼荼艰难咽下,“就是味道有点复杂。”
“复杂就对了!”孟七得意道,“人生百味,一碗汤里全有了。喝了我这汤,保管你看透红尘,豁然开朗。”
白荼荼失笑。孟七还是老样子,总爱折腾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一边吃点心一边聊天。孟七说起地府最近的趣事,说奈何桥那边新来了个书生魂魄,文绉绉的,过桥时非要作诗,把守桥的鬼差烦得不行;说忘川河里最近有只水鬼总冒头唱歌,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吵得附近的魂魄不得安宁;说崔判官最近脾气越发暴躁,据说是生死簿上又出了错,把个该投胎的判去畜生道,闹了好大一场……
白荼荼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些事琐碎又真实,让她想起以前在地府的日子。
“对了,”孟七忽然压低声音,“你回来这几天,天界那边有什么动静没?”
白荼荼笑容淡了些:“不知道。我没问。”
“那个玄夜呢?也没找你?”
“……”白荼荼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着,没接话。
孟七看她这样,叹了口气:“我说你啊,既然回来了,就干脆点。天界那帮人,没一个简单的。那个玄夜,表面看着正经,谁知道肚子里装的什么心思。你离他远点,没错。”
白荼荼点点头:“我知道。”
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端起那碗“孟婆汤特调版”,一口气喝干。汤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慢点喝!”孟七吓了一跳,“这汤劲儿大,你小心……”
话没说完,白荼荼忽然觉得眼前一花。视线里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孟七的脸变得模糊,声音也像隔了层水,听不真切。
她扶住石桌,想说自己没事,却发不出声音。一股陌生的力量从丹田处涌起,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平衡。体内那股银色力量失去控制,疯狂奔涌,所过之处,经脉像被冰锥反复穿刺,疼得她冷汗直冒。
“荼荼!”孟七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带着惊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白荼荼想摇头,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皮肤开始发热,血液流速加快,耳边响起嗡嗡的轰鸣声,像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最可怕的是脸。
她能感觉到面部骨骼在微微移位,皮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伸手摸向脸颊,触感陌生得让她心头发慌。
“镜子……”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孟七反应过来,冲进屋里拿了面铜镜出来。白荼荼接过镜子,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镜中的脸,还是那张脸,却又不是。
眉眼更精致了,鼻子更挺了,嘴唇的轮廓也更分明。最明显的是眼睛——瞳孔深处泛起淡淡的银色,像月光凝成的霜,衬得整张脸清冷出尘,有种说不出的高贵和疏离。
这张脸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陌生得让她害怕。
“这、这是……”孟七也看呆了,“你的真容?”
白荼荼握紧镜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是父君布下的封印,在刚才那股力量的冲击下,彻底崩解了。
封印松动带来的不仅是容貌的变化。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院子里每朵曼珠沙华的呼吸,地底深处忘川河水的流淌,甚至远处酆都殿里父君与崔判官议事的声音……
五感敏锐了数倍,力量也增强了数倍,可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脆弱。像一只刚破茧的蝴蝶,翅膀还湿漉漉的,随时可能被风吹散。
“我去叫崔大人!”孟七转身要走。
“别……”白荼荼拉住她,声音虚弱,“别惊动父君。我……我自己能处理。”
她闭上眼睛,试图重新控制那股暴走的力量。可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封印破碎后,幽冥之力如脱缰野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冷汗浸透了衣裳,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不能放弃,不能认输,这是她选择的路,再痛也要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晕过去时,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头顶注入。那力量醇厚磅礴,带着熟悉的阴冷气息,像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按住了她体内暴走的能量。
是父君。
白荼荼睁开眼,看见酆都大帝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他一手按在她头顶,一手结印,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黑光,将整个院子都笼罩在内。
“静心,凝神。”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引导力量回归丹田,莫要抗拒。”
白荼荼依言照做。在那股强大力量的帮助下,她终于重新掌控了体内奔涌的幽冥之力。一点一点,将那些横冲直撞的能量导回正轨,纳入丹田。
半炷香后,最后一丝暴走的能量被驯服。她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透,虚脱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酆都大帝收回手,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紧皱:“封印怎会突然破碎?”
“我……”白荼荼张了张嘴,看向桌上那碗空了的汤。
孟七脸色一变,扑通跪下:“大帝恕罪!是、是奴婢的汤……奴婢不知会这样……”
酆都大帝看了一眼汤碗,又看向白荼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曼珠沙华花瓣……那花与帝女血脉共鸣,确实可能冲开封印。罢了,也是机缘。”
他扶起白荼荼,仔细探查她体内情况,半晌才道:“封印已破,真容显现,这是好事,也是麻烦。从今日起,你不能再随意出门。地府人多眼杂,难免有天界的探子。”
白荼荼点头:“女儿明白。”
“另外,”酆都大帝顿了顿,“你既已恢复真容,帝女的身份便瞒不住了。明日我会正式公告地府,册封你为‘幽冥圣女’,掌部分轮回权柄。你要做好准备。”
册封?圣女?
白荼荼愣住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父君,我……我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酆都大帝看着她,眼神严厉又慈爱,“你是我的女儿,幽冥界未来的主宰。这些责任,迟早要担起来。现在开始,正好。”
他说完,又交代了几句修炼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院里只剩下白荼荼和孟七。
孟七还跪在地上,脸色发白。白荼荼走过去扶她:“起来吧,不怪你。”
“可是……”
“真的不怪你。”白荼荼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也许这就是命。该来的,总会来。”
孟七看着她陌生的脸,眼圈红了:“荼荼,你……你以后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荼荼吗?”
白荼荼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当然是。脸变了,心没变。我还是我。”
只是……不再是那个可以无忧无虑的地府小文书了。
她走到水缸边,俯身看向水中的倒影。水面晃动,映出一张绝美却陌生的脸。她伸手触碰水面,涟漪荡开,那张脸也随之破碎。
真容显现,封印破碎,册封在即。
一切都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变就变吧。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她转身对孟七道:“帮我个忙。”
“什么?”
“去一趟无常司,把我以前的东西收拾一下。”白荼荼平静道,“从今天起,我住酆都殿。”
孟七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容貌大变,骨子里还是那个倔强又执拗的白荼荼。
“好。”她用力点头,“我这就去。”
孟七离开后,白荼荼独自站在院里。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在天界时,玄夜也曾这样站在她身边,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也好。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银光流转,渐渐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幽黑。
从今往后,她是幽冥圣女白荼荼。
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也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这条路,她一个人走。
走得稳,走得直。
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