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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归家见父 ...

  •   酆都城的第三日,白荼荼醒得格外早。
      天还未亮,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酆都殿方向隐约透出些微光。她躺在榻上,盯着头顶黑沉沉的帐幔,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玄夜说“棋子罢了”时的平静语气,一会儿是孟七那句“咱们地府的人可不能任人欺负”,一会儿又是即将见到父君的忐忑。
      她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缝漏进一丝幽冥特有的幽绿微光,勉强能看清陈设的轮廓。桌上还放着孟七昨日送来的食盒,盖子半开着,里面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忘忧糕”。
      她下榻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是记忆中的味道。在地府当文书那些年,每当她被崔判官骂得狗血淋头,或是孟七又拿她打趣,她就会买一盒忘忧糕,坐在奈何桥边,一边吃一边看忘川河水东流。
      那时总觉得日子平淡,甚至有些乏味。现在想来,那才是真正的安宁。
      她慢慢吃完一块糕,又倒了一杯凉茶喝下,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辰时将至。
      她换上前日崔判官送来的衣裳——是套正式的宫装,玄色为底,袖口裙摆用暗金线绣着曼珠沙华的纹样,腰间系着同色腰带,坠着一枚黑玉禁步。衣裳很合身,料子也好,穿在身上却觉得沉甸甸的,像套了层盔甲。
      对镜梳妆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却似乎哪里不一样了。眼神?气质?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拿起梳子,将长发绾成简单的髻,没戴任何首饰。孟七说要“体面”,但她觉得,见父君,干净整洁就够了。
      收拾妥当,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崔判官。
      “帝女,”老者的声音依旧沙哑,“时辰到了。”
      白荼荼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晨光熹微,酆都城笼罩在薄薄的灰雾中。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鬼卒列队走过,铁甲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崔判官拄着拐杖走在前面,白荼荼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昨日那条开满曼珠沙华的大道,走向城中央的酆都殿。
      越靠近大殿,雾气越浓。等走到殿前广场时,雾气已浓得化不开,只能看见酆都殿巍峨的轮廓,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殿前站着两排黑甲鬼将,个个手持长戟,气息森然,见他们过来,齐齐单膝跪地:
      “参见帝女!”
      声音整齐划一,在广场上回荡。
      白荼荼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手心还是渗出了细汗。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能看见深处有一点幽光。崔判官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帝女请。大帝已在殿中等候。”
      白荼荼点点头,抬脚踏入殿内。
      殿内比她想象中更大,更高。穹顶高不见顶,四周立着十二根通天巨柱,柱身刻满狰狞的鬼面图腾。地面是整块的黑色玉石铺就,光可鉴人,倒映出她渺小的身影。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檀香,混着幽冥特有的阴冷气息,闻着让人心神安定。
      她一步步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嗒,嗒,嗒,像敲在心上。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殿深处的高台。高台上摆着一张黑玉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玄色帝袍,头戴冕旒,垂下的珠帘遮住了脸。但那股威严的气息,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白荼荼停下脚步,心跳如鼓。
      这是她的父君。
      幽冥界的主宰,酆都大帝。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高台上的人动了动,缓缓抬起手,示意她上前。
      白荼荼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得快了些,没几步便来到高台下。从这里仰视,终于能看清王座上的人——
      那是一张极威严的脸。面容看上去不过中年,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薄而紧抿。鬓角已有些许霜白,却丝毫不减威严,反而更添沧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人心,看穿轮回。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欣慰,有愧疚,还有……深深的疲惫。
      “荼荼。”酆都大帝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像古钟震响。
      白荼荼心头一颤,跪下行礼:“女儿……拜见父君。”
      这一跪,这一声“父君”,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那些深藏心底的情感,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她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
      王座上的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起来吧。到近前来,让父君好好看看你。”
      白荼荼起身,走上高台。离得近了,她才看清父君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深深的倦意,显然闭关百年并未完全恢复。
      酆都大帝仔细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最后落在她眼睛上:“长大了。也比上次见到时……清瘦了些。”
      白荼荼低下头:“女儿不孝,让父君担心了。”
      “不怪你。”酆都大帝叹了口气,“是为父对不起你。百年前那场变故,若非我护你不周,你也不会……受那么多苦。”
      白荼荼心头一震,抬头看他:“父君,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身世,我的记忆,还有……”她咬了咬唇,“为什么要把我藏在地府,伪装成普通鬼差?”
      酆都大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伸手,示意她在旁边的玉凳上坐下。
      “此事说来话长。”他缓缓道,“你确实不是普通鬼差。你是我的女儿,幽冥界唯一的帝女。百年前你诞生时,幽冥花开遍忘川,万鬼齐贺,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喜事。可就在你满月那日,天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天界?”白荼荼心头一紧。
      “是天帝特使。”酆都大帝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说奉天帝之命,要带你回天界‘做客’,美其名曰增进两界情谊。实则……是想以你为质,牵制幽冥。”
      白荼荼握紧拳头:“然后呢?”
      “我自然不允。”酆都大帝眼中闪过寒光,“两界爆发冲突,那位特使动用了禁术,引动天光降世。那光专克幽冥生灵,你当时年幼,承受不住……险些魂飞魄散。”
      白荼荼呼吸一滞。
      “我以半身修为强行护住你的魂魄,又将你记忆封印,样貌改变,藏于地府底层。”酆都大帝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唯有如此,才能瞒过天界耳目,保你平安。这一藏,就是百年。”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白荼荼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却没想到真相如此残酷。百年前,她才满月,就险些丧命。父君为救她,耗去半身修为,闭关百年。而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浑浑噩噩地在地府活了百年。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为什么天界要这样对我?我只是个孩子……”
      “因为你是我女儿。”酆都大帝声音冰冷,“幽冥帝女的身份,本就敏感。天界那些老家伙,表面上维持着六界和平的假象,实则处处提防着幽冥。他们怕幽冥壮大,怕有朝一日,幽冥会威胁到天界的地位。所以,他们要掌控你,掌控幽冥的未来。”
      白荼荼想起天帝审视的眼神,想起太子玄霖意味深长的试探,想起玄夜那句“棋子罢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一枚棋子。在天界眼中是如此,在玄夜眼中……恐怕也是如此。
      “那现在呢?”她轻声问,“父君为何突然召我回来?是封印要解除了吗?”
      酆都大帝点头:“你体内的封印,本就是我强行施加,随着你年岁增长,力量觉醒,封印会自然松动。最近几次月圆之夜,你应该已经有所感应。”
      白荼荼想起观月台那夜的银光,想起体内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冰冷力量。
      “确实有。”她老实道,“但我不知如何控制。”
      “我会教你。”酆都大帝道,“你是帝女,幽冥之力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只是封印太久,需要时间适应。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天界那边,你不能再待了。”
      白荼荼心头一紧:“为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去了天界?”酆都大帝看着她,“还在战神殿住了些时日?”
      “……是。”
      “糊涂!”酆都大帝难得提高了声音,“玄夜是天帝之子,天界战神。你在他身边,等于羊入虎口。他若知道你的身份,你以为他会如何待你?”
      白荼荼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话。
      他会如何待她?
      她已经知道了。
      棋子罢了。
      “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已经知道了?”
      酆都大帝眉头紧皱:“天界那位太子,心思深沉,恐怕早就有所怀疑。至于玄夜……为父不确定。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去了。地府虽不如天界繁华,但至少安全。你是帝女,这里才是你的家。”
      家。
      这个字让白荼荼心头一酸。她看着眼前威严又疲惫的父君,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愧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家。
      可是……
      她想起战神殿那棵珊瑚树,想起院里开花的月见草,想起碧落小心翼翼的关心,想起青岚沉默的守护……
      还有玄夜。
      那个吻,那个拥抱,那些看似真心的温柔。
      难道都是假的?
      “父君,”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如果……如果我说,我在天界遇到一个人。他对我很好,保护我,照顾我,甚至……甚至让我觉得,他是真心待我。您说,我该信他吗?”
      酆都大帝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荼荼,为父不反对你与人相交。但你要记住,你是幽冥帝女,你的身份,注定你会被许多人觊觎、利用。有些人接近你,或许确有几分真心,但这真心,在利益、权力、两界纷争面前,又能坚持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百年前那场变故,为父失去的不仅是半身修为,还有许多曾以为可以信任的‘朋友’。天界的水太深,人心太复杂。为父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白荼荼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我会留下来。但父君,有件事我想求您。”
      “说。”
      “我想变强。”白荼荼握紧拳头,眼神坚定,“不想再被保护,不想再做棋子。我想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我想保护的人。您能教我吗?”
      酆都大帝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化为深深的疼惜。
      “好。”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为父会教你。但修炼之路艰辛,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白荼荼用力点头。
      父女俩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这些年的近况。酆都大帝问她在天界的经历,白荼荼挑了些无关紧要的说,没提玄夜那句伤人的话,也没提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动。
      有些痛,自己知道就好,没必要让父君担心。
      直到午时,崔判官进来禀报政务,白荼荼才告退离开。
      走出酆都殿,外面的雾气散了些,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曼珠沙华上,将那些血色的花朵照得格外妖艳。
      她站在殿前广场,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大殿。
      父君在殿里,地府在身后。
      这里,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至于天界,至于玄夜……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心头却一片冰凉。
      罢了。
      就当是一场梦。
      梦醒了,该回归现实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偏殿。
      从今天起,她是幽冥帝女白荼荼。
      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小文书,也不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
      她要变强。
      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至于其他的……
      随缘吧。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玄色宫装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像一株在幽冥之地倔强生长的曼珠沙华,历经风雨,终将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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