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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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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霍夫曼博士没有如往常一般工作至深夜,下午三点三十九分,他关闭了自己的电脑,亲自走出办公室通知总裁办秘书处的值班秘书里昂,他下班了。
作为庞大商业帝国的掌舵人,他临阵脱逃的时机选得不太好。还没到家,贴身秘书马迪奥已经给他发来好几份整理好的,急需处理的工作邮件。
他点开全息终端扫了一眼,现在,再重要的工作,也比不上……回家。
绑架,火灾,刺杀。桩桩件件,霍夫曼的心中织出一张巨网,网的中心无疑是六年前的那件事。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他不傻。
汽车驶入位于诺伦城郊处的私人庄园,才是下午,却因戒备森严而门可罗雀。智能门禁识别系统扫过汽车与车内人的每一寸,霍夫曼让司机把车停在庄园的西冀,这栋独立的小楼是他的私人书房。
书房的装饰一如既往,霍夫曼喜欢浮夸的风格。整块原生红木切出的长桌低调但又奢侈,在如今这样改造义体横行的年代,自然和原生是很难得的事物。
他无心坐在桌前指点江山,他穿过书桌,越过椅子,走向由一整面书架堆出的隔墙处,左数第三个柜子的第五排处放着灯塔公司的金属LOGO浮雕,矗立的灯塔跃然纸上,绕着它的六束光芒栩栩如生。
霍夫曼深呼吸一口,手指拂过每一束光芒。他苍老的眼白已不再清明,他眯起眼睛,仔细数着——第一、第二、第三——就是这里。
他的指尖用力按下这束不一样的光芒,铜制的浮雕竟也能泛出他的侧影反光。机械的运作悄无声息,书架沿着中缝朝两侧撕开,藏在书架后的隔间轰然显现。
指纹,面孔,虹膜。科技的车轮滚滚,生物的路途却依旧狭窄。他一道道录入自己的生物信息,终于站到了最后一道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他最近总是在深呼吸。保险柜门的把手由整块黄铜浇筑而成,掌心贴紧,金属的冷硬刺激感官。
“还在……”霍夫曼喃喃自语,“还在这里。”
玻璃罩内,青铜样式的断尾鱼横亘其中,鱼身上的雕刻纹样并未随着时间推移而消逝,仍旧焕发着旧日的繁复花纹。
霍夫曼轻轻合上保险柜,设计精巧的盒子已经自动将密码打乱。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才抬头望向藏在天花板吊灯处的隐藏式监控摄像头。
监控画面并不高清,无声的画面里,霍夫曼博士与之对视许久,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件密室。画面再次陷入长久的一成不变,唯有正中的保险柜沉默矗立,如灯塔。
霍夫曼颓然坐下,舒适又豪华的办公椅把他衬托得更加颓唐。桌面上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已在此摆放多年,戴维少爷就连拍这种照片都顽劣的偷偷做鬼脸。
装裱相框的高清玻璃反射着霍夫曼的半张脸,模糊地和戴维的鬼脸重合。他们父子俩长得很像,鹰钩鼻骄傲的矗立面中,上位者眼神里的的不屑一顾如出一辙。
霍夫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老眼迸发出精明。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越是古老的机械越是可靠,靠一根专线连接的内线电话能有效规避窃听的风险。霍夫曼定了定心神,这几个数字烂熟于心。
“有人想翻当年的旧事。”他直接了当的开口,不给对面反应的机会,“你若是还想完成我们的目标,那就不要忘记你我之间的承诺。”
对面轻笑了声,没回答。
“如果你还是找不出绑架我的是谁,那么我猜,下一个被绑架的人,不会是你吧?”
对面又笑了,声音透过电波,有些失真:“你在威胁我吗?博士。”
“不是威胁,是提醒。一个应该死去的人却没有找到尸体,你认为,这是一件符合常理的事情吗?”
“博士,”慢条斯理的声音接着说,“有时候,不要太想当然。”
“但愿如此。”霍夫曼说这话语气诚恳极了,“愿上帝保佑你。”
“多谢。”又是轻笑,仿佛只是在说天气不错,“我会安排人去查的,放宽心,博士。”
霍夫曼不想再继续聊了,他冷哼一声,挂断电话。复古样式的电话还在用轮盘表示数字,霍夫曼站起来,拿起桌面式个人全息终端,找到马迪奥的联系方式,给他发送了一条全息影像留言。
“立刻把灯塔目前所有在职员工以及三年内离职员工的资料发至我的邮箱。所有!”
下午时分,阳光依旧明媚,却照得人心发颤。
游缘把乐荧安置在身侧,不让她超出自己的一米范围之内。警校管理特殊,进出都需要登记信息,游缘刷了自己的校友卡表明身份,在随行人员里随意填了个从前同学的名字。乐荧在一旁盯着看,若有所思。
刚出保安岗亭,她拉了拉游缘的袖子,凑近,贴着她耳朵问:“卡洛琳,是谁?”
“哎呀你别这么说话,痒死了。”游缘最受不了乐荧在她耳边用气声,边缩脖子边往后撤。
乐荧很善解人意,立刻拉开距离了:“你还没回答我。卡洛琳是谁?”
游缘不想和她解释太多,说多错多,装傻才是中庸之道。她敷衍道:“你的英文名叫卡洛琳。”
乐荧困惑地嗯了一声,眼睛又开始滴溜溜转了。
游缘见状,赶紧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她准备带乐荧先去操场回忆一下初见第一面。
乐荧一边被她带着走,一边还在脑海里找信息:“我好像没有英文名。”
游缘心虚,没看她,脚步更快了些:“那你现在有了。”
乐荧不再追问了,她感觉得出游缘在搪塞她,她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安静。
警校很小,正门拐两个弯就到操场了,游缘几乎算是小跑,乐荧很轻松地跟着。
多年不锻炼了,突然小跑几步还有点微喘。游缘四处找着操场边上的自动贩卖机,虽然毕业三四年了,但操场的布局还和从前一样,角落的休息棚下就有三台自动贩卖机。
“走,买瓶水去。”
游缘顺手牵上乐荧安分垂在身侧的手,乐荧自然地回握,跟在她身后。她状似不经意地撇一眼,她觉得此时的乐荧过于安静了。
要是从前的乐荧,得分阶段。刚认识的时候还比较收敛,虽然会和她勾肩搭背,但也就一瞬间的事。在一起之后就变成树袋熊了,两个人得缠在一起走,买瓶水都得十指相扣。
难道是……还在怕生这个阶段吗?但是昨晚,她们的距离也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距离啊。
游缘不解,在心中翻来覆去地钻研自己有没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她相信乐荧的基因里自带的智商,她并不敢小瞧眼前的人。
“你喝什么?”游缘知道乐荧爱喝些零卡的代糖饮料,她喜欢吃甜食,但是因为体训又不能长胖,“这个吧,无糖的柠檬茶好吗?”
“唔。可以。”乐荧果然没发表异议。
游缘自己倒是不挑,她不爱喝饮料,所以什么饮料都可以。她站在橱窗前犹豫了一会,乐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喝这个吧。”
视线里闯入一双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甜牛奶。
游缘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温热的牛奶握在手中很有存在感,触觉相通,很容易回忆起过去。
既然是警校,体能训练必不可少。每个警校学生都得参加特勤小组集训,从小体能就差的游缘苦不堪言,为期七天的训练,她第一天就被训得天旋地转。
太阳晒在身上是一种三百六十度的酷刑,她在高温和暑气中挣扎,塑胶跑道返上来的热气快把她给蒸干了。也许是骤然运动过度,也许是早餐吃得不够,休息的间隙里她的脑中只剩下要去买瓶甜饮料的念头,她朝着边上的贩卖机走去,眼前一阵黑过又一阵白。世界像是上了一层哈哈镜,景物畸变,路也变得妖冶。
她像沙漠中寻找绿洲的旅人,几乎靠着意志力走到贩卖机前。眼神粗略扫过,甜牛奶的甜字被她识别。好累……好渴……我好像要倒下了——
再睁眼,她很丢脸地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怀抱的主人举着她想要的甜牛奶,吸管就凑在她嘴边。
她看清了好心人的脸,自己的脸也跟着腾一下红了。是她们小组里拔尖的排头兵,一上午下来游缘已经欣赏够了她英姿飒爽的背影。
正脸……也很好看。
游缘尤其喜欢这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芒,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炯炯有神的模样让人心安。
她着急爬起来,没注意到嘴边的甜牛奶,没及时撤走的牛奶既让她呛着,又撒了她们俩一身。
游缘疯狂咳嗽,在咳嗽的间隙里找机会道歉,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很好玩,乐荧一下就乐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也会跟着弯,舒展大气。
游缘喜欢这样弯弯的眼睛,她没什么文采,在心里找了半天比喻,只好用很老土的那种——不笑的时候是星星,笑起来是月亮。
世界上最藏不住的几件事就这样同时降临在了游缘身上,比如咳嗽,比如心动。
“在发什么呆?”
热牛奶的纸盒包装被游缘攥出一小角凹陷,她抬眼,乐荧就站在她眼前,帽子口罩下,只剩眼睛能和记忆重合比对。
懵懂的……清秀的……像做过拓印还未上墨的白纸。
很像很像,但是……游缘不知道该说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没什么。”游缘扯出一个笑,“你想起来了吗?”
乐荧摇摇头,复而专注回看她。
不,不……她们不一样,她们只是恰巧拥有一套基因,她们只是恰巧重合了一整套DNA,她们不一样。真正的乐荧已经死了。
游缘的眼神暗了暗,她重新看向眼前人的眼神晦暗不明。
乐荧又问:“你不喜欢这个吗?”
“喜欢。”游缘简短地回答,准备揭开这次出游的序幕,“我们第一次说话,你给我买的就是这个。”
乐荧小声地惊呼一声噢。
“我以为你想起来了。”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但你好像还没有想起来。”
但你好像真的又回到了我身边。
以点餐,以厨艺,以枪茧,以牛奶,以那双不论多少次入梦来,都让她魂牵梦萦的眼睛。
游缘安慰似地捏捏她的手:“不要着急,慢慢来。”
乐荧抿着嘴听她说,摇着她的手,回:“那你提醒一下我吧,好不好?”
游缘点头,对着她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刻意:“走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转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