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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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常这通电话一挂，贺谨丘便敏锐感知到什么，上网搜查相关消息。
工地上有人受伤，其实算是常有的事。让老常这样急哄哄，一定不只是轻微受伤那么简单。
他刚一查，就看见本地热搜上，已经出现好几个相关的热门词条。
内容无疑都是在报道：鼎胜工地施工隐患，一名工人高空坠落，至今仍在ICU抢救情况不明，工人家属求助无门......
评论区也不断有网友在留言转发，这件事的热度目前还在持续加码中。
就连贺谨丘加的几个行业群里，都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件事，看来雅湘苑这事已经在圈内传开了。
贺谨丘浏览着评论区里话题方向，又点开看了媒体放出的家属求助视频。
仔细一看发现这竟然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坠楼工人的家属，到现在都没有人出面安抚过，更别说安顿赔偿了。
不知道人现在怎样了......贺谨丘握着手机，半敛着眼陷入沉思。
照理说鼎胜现在已经在风口浪尖上，应该第一时间出来公关，表明态度。
而不是事情都发酵了三天，连个出来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们在搞什么？
正当他还在了解这件事来龙去脉时，门铃响了。他把门打开，被老常一把按住肩。
只见老常气息有些喘，神色几分慌乱，侧着闪进屋，还顺手把门关上。
贺谨丘以为他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跟他说鼎胜这事，一面给他拿杯子倒水，一面说：“你说的事，我刚刚有看了。”
“老常你说，鼎胜到现在还没出面，是不是他们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他说着，把手里的水递过去：“喝口水吧，看你喘的。”
老常接过，没跟他客气，一口喝完又要了一杯。
他有点年纪了，四十多，成天跑上跑下、应酬接待的，身材跟年轻时候比走样了不少，但为人仗义，情商又高，在圈内很吃得开。
前期事务所刚开，人员配置、过往项目没一个拿得出手的，就靠贺谨丘一个小有名气的建筑师和老常这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给拉来的单子。
老常喝完水后，一把将杯子搁下，掏出手机：“我来就是跟你说这事的，你看这个。”
他给贺谨丘看了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记录下的，正是那名工人从楼上坠落的过程。近百米高的大楼，高空作业，全身就凭着一条安全绳，一顶老旧安全帽，看得人心惊。
贺谨丘将画面放大，脸色瞬间就不好了，“怎么没有脚手架？他们提前拆除了？”
“没有脚手架，没有吊篮，没有悬挑平台，甚至那一截的平网都没拉。最基础的这些防护都没有，他们就敢让人上去。”
“是啊，而且你看他摔之前站在哪？”老常叹了口气。
贺谨丘眉头皱紧，“你的意思是...他们接下来很可能会拿挑檐做文章？”
老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的眼神有些晦涩，“这段录像，是我的一个在当记者老同学透露给我的。”
“鼎胜现在还缩在后面，没出来公关，他们内部在调查监控资料，还不知道后面怎么整。但施工方那个负责的黄总...你看这个。”
老常给他翻看了另一个视频。背景是在工地上，说话的人，正是老常口中的黄总。
对方穿着一件沾着水泥灰的夹克，一顶安全帽，一脸疲惫、萎靡的模样，在接受记者的提问，整个人看起来十分低沉。
可一但被问到怎么看待工人高处坠楼事件时，嘴里却是一口一个意外，一口一个没想到，闭口不提赔偿、安顿的事。
“前不久才出面说的”，老常嗤笑了声，看着视频里的人，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怕是上头施压，这才出来说两句话。”
说着，老常摇了摇头，似乎还想到了谁，感慨道：“你说这些人也真是，能捞油水的事就死命往前挤，真碰上事了就会一个劲躲着......”
“谨丘，你说上回咱们跟他们，在这挑檐上争议很大，眼下又出了这种事，保不齐会......”老常的话没说完。
但贺谨丘能明白老常的意思，他沉思着没说话。
之前把雅湘苑的施工图移交给施工方后，他们就一直反复在提这个挑檐的事，想要去掉这种飞檐翘脚的造型。
他们给出的理由约莫是施工难度大、需要专门的支模、成本会增加很多、工期也得往后拖等等。这些由头倒是不假，但更多都是幌子。
早在贺谨丘制定设计方案时，这些他就都有考虑进去了。
相较于普通平檐或者改用装饰檐，现浇混凝土飞檐在建造技术上的确会更难得多，但这恰恰是雅湘苑项目的亮点。
这个飞檐悬挑，可以说是整套外立面里造价最高、工序最复杂的设计。
本身延续中式这种飞檐翘角的古韵设计，为的就是标识性，让雅湘苑能一眼区别于周边地区的其他竞品住宅楼。
也是契合鼎胜他们对雅湘苑项目的定调，贺谨丘自然是不会轻易同意变更。加上当时图纸都已经过审盖章，完成备案。
外立面变更，又涉及这种悬挑结构，需要重新再做结构复核，图纸复审，那开工更是遥遥无期。
顾虑到还在合作的关系，贺谨丘在头一次驳回变更单时，还耐着心跟他们详细解释过，这些挑檐设计的结构效果、工期、成本都在预算合理范围内。
不过无论他怎么说，那个施工方的黄总还是盯着这个点，反复提。每次还都是那几个理由。
贺谨丘便明白了，不是他们做不了，是不想这么做。
具体原因是什么贺谨丘没去深究，工程内弯弯绕绕的东西多了去，牵扯多方利益，深究无益，这点他很早就明白了。
但被折腾烦了，贺谨丘也恼了，他也不是泥人没脾气。后来当着鼎胜陈总的面，就给人驳回去了，场面弄得不是很好看。
最后还是陈总在中间打哈哈的，才勉强‘握手言和’。
那事过后，贺谨丘就没怎么再注意对方消息，他就是出个设计方案的，对接的也主要是鼎胜。
黄总所属的施工总承包单位是鼎胜他们自己找的，他跟他们没太多联系。
没想到，之后再听到对方消息，会是这样的情景下。
高空作业，工地基本的防护设施都没到位，这是根本不把工人的命当回事。就这样的施工单位，还能拿到安全许可证，贺谨丘也是气笑了。
这个监控录像一放出去，第一个被问责的肯定就是施工单位。这防护设施有跟没有一样，凭这点他们想甩锅，也甩不掉。
贺谨丘明白老常的担忧，但他觉得，这事还没到那一步。
监控录像摆在那，谁的责任大家一看就清楚，何况鼎胜这边还没出来发声，什么情况也还不晓得。
他安抚老常，让他先别慌，看看鼎胜那边的情况。
然而仅仅只是一个晚上，网上的风向就变了。
夜里，鼎胜出面发文了，雅湘苑工地上的监控录像也被放出了来，但结果和贺谨丘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一觉起来，刚解锁开手机，密密麻麻的短信、电话刷屏而来。
贺谨丘凝着眉，想先看一眼群消息，看看是否是发生什么急事了。没想到群还没打开，先收到一通电话。
是陌生号码，他接起。
“喂？”
“是贺谨丘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也很陌生，话音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你爸妈死了是吧？怎么样，拿着你爸妈的保险金开公司，爽吗？晚上睡得着觉吗？”
贺谨丘没说话。
那道声音笑了起来，“你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
“你奶奶捡废品供你......”
嘟——嘟——只剩下一串忙音
贺谨丘挂了。
但下一秒，又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这回，他没接，直接挂了，可手机上却不断显示收到短信。
他点开看了几个，全都是凭空冒出来的未知发信人。有问他这么祸害人愧疚不愧疚的；有咒他进ICU的；有说要给他寄花圈的......
从手机握在手中起，就没一刻消停的，在他掌心里震个不停。
贺谨丘拇指紧紧按下关机键，将手机关机丢在一旁。
他弓身坐在沙发上好一会，搓了把脸后，又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他得先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谨丘上网，打开热搜一看，发现居然上面的词条从#鼎胜施工隐患 #安全防护缺失等，变成了#设计缺陷致工人坠楼 #新锐设计师害死工人等等。
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被挂出来了，并且还冲上热搜首榜，不再只是本地市热搜榜，这件事已经引起全国大范围的瞩目。
梦达事务所，甚至就连带着A大、A中，只要与贺谨丘有相关的一切，全都被网友扒出，更别说是个人信息，他的家庭情况。
贺谨丘看着一条条声讨他的评论。起初，还只是对雅湘苑工地监控画面中的建筑结构、悬挑梁长度等进行讨论。
再后来，不知道从哪开始，讨论的话题就变了。有声讨梦达事务所的，有扒出他个人信息的，扒出他父母的那场车祸，还有他奶，再然后就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了。
......
【听说他爸妈死得早，拿了一大笔保险金，不然哪来的钱开事务所？】
【楼上真的假的？这种人设计的房子敢住吗？】
【真的，我之前跟他在一块地方的，他奶奶为了供他读书，眼睛都半瞎了，还在捡垃圾桶里捡废瓶子，还拿着卖废品的钱给他买蛋糕。他就是个吸血鬼，吸了他爸妈的命钱还不够，又吸他奶奶的血汗钱。】
【我去，这也太不是人了。】
【现在有钱的人不都这副德行，表面光鲜，骨子里烂透了，根本不管底层劳动者的死活。】
......
看到这些字时，贺谨丘滑动鼠标的手指停住了，胸口好一阵发绞，绞得他喘不上气。
他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奶给他带回来一个蛋糕。
他还记得，他奶颤颤巍巍，摸着黑给他去找蜡烛来点的模样。
他奶眼睛不好，平时他都把灯开得亮堂，怕她磕着碰着。
那次贺谨丘也要去开灯，却被她按下了，坐在那傻等着，看着他奶伴着窗户外透进的青光而去，又带着小小、暖暖的烛火回来。
那蛋糕他吃了，很甜。甜得他舍不得一口气吃完，放到后面，都发酸了......
窗外有车按了两声喇叭，很快又静下去。
贺谨丘坐在椅子上，任由脊背一点一点僵直。他看着屏幕里还在不断滚动的评论，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他浑浑噩噩的，视线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游离，却找不到一处能落下来的地方。
他缓了一会吐出口气，支着身体站起来，去接了杯水。水杯倒满了，被他端在手里，没喝。
门铃响了。
贺谨丘一怔，放下杯子，走过去开门。
余裴林站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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