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朋友好像要有新男朋友了》祝楹

1、季清嘉 “我酒品差

　　季清嘉独自坐在WILD酒吧的更衣室里。他垂着头，有些烦闷地用手搓了搓脸。

　　他与池千愿、池月凛同属eclipse月之蚀乐队，季清嘉作为吉他手兼主唱加入这支乐队才刚一个月出头的时间，三人正处于磨合期，还未合体演出过。但另两位成员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演出经验，唯独季清嘉，上一次登台表演的经历还要追溯到高中的校庆晚会。

　　恰逢池月凛老家那边从前和他一起组乐队的朋友举行婚礼，池千愿自然跟着一起去，两人临走前还不忘接了个酒吧商演，让季清嘉先去到这种规模较小的场次积累演出经验。

　　尽管季清嘉在中学时期认真组过两年乐队，但一回首，那些明亮又轻狂的岁月竟已悠悠驶去十余载，曾经的少年心气也随之一去不复返了。

　　就连吉他，季清嘉也是最近一年才重新捡起来。与一把曾经得心应手的乐器像第一次接触那样重新磨合是一件相当残忍的事情，不止要面对多年以来疏于练习造成的落后于大脑认知的手指灵敏度，这份落差带来的心态上的失衡同样是一种隐秘的折磨。

　　在这还有不到十分钟上场的间隙里，季清嘉的心中不免升起一阵紧张。

　　恰好这时，手机屏幕上弹出几条抖音消息，他点进去看，果然是池千愿又在他们三个人的抖音群里分享视频。

　　抖音群是池千愿拉的，火花都已经二十天了。

　　池月凛几乎不使用社交软件，季清嘉以前也不玩抖音，但是进群以后很捧场，每条视频都会看。毕竟池千愿分享的视频着实有趣，天南海北的，各种类型都有所涉猎。

　　此时，群内分享的一则新视频吸引了季清嘉的注意——博主吐槽说自己相恋七年的男朋友原本不修边幅，某天开始却突然在意外貌了，心情莫名很好总是无意识哼歌，聊天时还心不在焉的。

　　评论区热赞一针见血：你男朋友好像要有新女朋友了。

　　大多数评论都是在笑，季清嘉却觉得实在很讽刺，不禁感慨，果然喜剧的内核其实是悲剧么。

　　他和池千愿在群里同仇敌忾地骂了渣男一通，心情顺畅多了，好像也不怎么紧张了。

　　而池千愿太讲义气，有时差居然还能记得他演出的时间，准时在群里给他加油打气。

　　季清嘉回了个可爱的表情，收起手机，准备登场。

　　“接下来，让我们掌声有请eclipse月之蚀乐队的吉他手为我们带来精彩的演出！”

　　WILD酒吧共两层，今天为了开业典礼特地在一楼中心腾出块空地布置成小舞台。考虑到最后呈现的视觉效果，酒吧内其他所有的灯都被关闭，唯有舞台上那一隅之地在追光灯的注目礼下亮如白昼。

　　也许是之前太过紧张，等季清嘉真正抱着琴登上舞台的那一刻反而陷入一种很奇异的感觉里——

　　他觉得自己好似站在银河的光带里，置身于几光年以外的无人之境，肩上洒落不知名星辰的碎屑，台下的百数张面孔早已晦暗不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自己与他怀中的电吉他。

　　季清嘉今晚演奏的曲子名为《絢》，是池月凛的原创曲目。

　　为了配合这次独立演出，池月凛特地将其改编成了一首电吉他solo。曲子编得极为炫技，以点弦为始，后面还加入了大量的速弹，十分考验演奏者的技术。

　　季清嘉重回新手村就遇到这种地狱级难度的副本，曾练琴练得一度怀疑人生。

　　但他又确实很喜欢弹这首曲子，就像现在，整个酒吧都仿佛置身于一场永不落幕的庆典，华丽而盛大。但偶尔凭一两个音节，又隐隐逸出一缕终将落幕的寂寥与荒凉。

　　季清嘉完成度极高地演奏完整首曲子，在大多数观众们还未来得及品出其中一两味涩然时，紧随其后来了一段激昂高亢的即兴演奏，直接将现场气氛推至最热。

　　至此，今夜属于他的演出彻底结束。

　　台下观众的一张张面孔逐渐清晰起来，脸上大多挂着满意与赞赏的神情。

　　在沸腾的欢呼声与掌声里，季清嘉面朝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场后，季清嘉寻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欣赏节目。

　　WILD老板大手笔，据说今晚请来的许多表演嘉宾都是小有名气的网红，还有个很厉害的舞团压轴。这么看来，只有季清嘉是完全的素人。

　　才刚落座，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对他说：“季先生，您的朋友在那边请你喝一杯。”

　　朋友？
　　他在北京还有什么朋友？

　　直到被引至一处卡座，季清嘉才明白这所谓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不禁微微蹙眉。

　　卡座正中央的赫然是他的前上司聂邵阳，同桌坐着同样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以他们为中心，旁边环绕的都是些漂亮又火辣的帅哥美女。

　　聂邵阳朝季清嘉举杯，目光暧昧地在他身上流离，语气轻浮：“清嘉，吉他弹得真够劲儿的，怎么以前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本领。好久不见了，不过来和你的老情人喝一杯吗？”

　　老情人？
　　这人未免也太自作多情！

　　季清嘉毕业后就一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任职，直到半年前，家里颇有背景的聂邵阳空降成为季清嘉的顶头上司。

　　聂邵阳是那种典型的富二代小领导，英俊多金，风趣幽默，不摆架子，经常给大家点下午茶，在同事里深受好评，这让季清嘉一开始对他的印象也不错。

　　从同事们的八卦中，季清嘉得知，聂邵阳已婚，结婚对象是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两人感情和睦。但他不知道的是，聂邵阳其实是男女通吃的双性恋。

　　妻子刚怀孕，不甘寂寞的聂邵阳就已经盯上了在公司里相貌出众、人气也很高的季清嘉。

　　季清嘉看上去是直男，但聂邵阳经过观察发现，季清嘉对于同性之间的肢体接触要比一般的直男更加敏感，由此断定他至少也是个双性恋。

　　在这之后，聂邵阳就经常利用职务之便制造二人的独处空间，并进行一些边缘上的试探。

　　季清嘉是在情爱之事上有些迟钝的类型，一开始他并未多心。但随着聂邵阳逐渐变本加厉，季清嘉也察觉到了异常，选择默默拉开距离。

　　直到那次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场合，急不可耐的聂邵阳连引诱带恐吓地对季清嘉动手动脚。季清嘉终于忍无可忍，把聂邵阳揍了一顿后提交离职，并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遭受骚扰的证据发到了聂邵阳妻子冯小姐的邮箱。

　　聂邵阳应该为此吃了不少苦头，离职后季清嘉听前同事说，聂邵阳连续几天上班都阴沉着脸。

　　季清嘉没再被纠缠，但也因此遭到了对方的报复。

　　名牌大学毕业、履历优秀、能力出众的他连续遭到了几家公司的拒绝，面试屡屡碰壁之际，他在酒吧喝闷酒时遇见了池千愿与池月凛，由此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

　　季清嘉没想到还能再碰到聂邵阳，既然对方来者不善，他也不客气地回答道：“抱歉，我酒品差，你人品差，所以在你面前我喝多了容易打人。如果把聂先生好不容易缝好的脑袋再开瓢，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聂邵阳骤然变了脸色。
　　他的同伴使了个眼神，周围那些衣着清凉的男男女女立马上来拉扯季清嘉，一口一个“帅哥”地劝酒，见他不从就要硬灌。

　　推搡间，酒杯滑落坠地，溅起的玻璃碎片在季清嘉脸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这出动静引得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聂邵阳颇为玩味地盯着季清嘉，说：“可惜了，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张脸。”

　　摸了摸背上的琴包，季清嘉深呼一口气，在心里默念道：对不起了我最亲爱的搭档，你是多么纯洁、多么神圣、多么无辜，都是眼前这个杀千刀的神经病的错，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劳烦你陪我去警察局走一遭吧——

　　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伸过来，带着安抚的意味制止了季清嘉拉开琴包的动作，又悉数拨开周围那些作乱的手。趁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将他带至几米之外，远离这是非中心。

　　季清嘉抬头，只见眼前这人比他还要高出半个头。酒吧里光线太暗，看轮廓依稀能辨别出对方是个年轻的帅哥，但是面生得很，他以前从来没见过。

　　那桌人还想过来纠缠，与这位帅哥同行的朋友走上前去，说道：“聂少，这么长时间不见了，一来就砸我场子啊？”
　　这人长得倒是有几分眼熟。

　　帅哥对季清嘉说：“没关系，我朋友是WILD的老板，这里交给他处理就好。你的脸受伤了，我先带你去后面消毒吧。”
　　季清嘉：“好。”

　　他跟着这位帅哥走进一个僻静的包厢。服务生进来送了医药箱，离开时带上了门，房间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包厢面积不大，沙发正对面是一块氛围显示屏。上面正展开一幅古色古香的动态水墨画，极为清新素雅——粼粼浅水中悠闲浮动着数朵酣然的睡莲，几尾贪玩的锦鲤嬉戏追逐，无意撞皱了几枚莲瓣。

　　站在屏幕前的男人转过身来。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身后的水墨动画也恰好到了结束的时间，所有盛放的睡莲于一瞬间枯败凋零。

　　季清嘉也终于得以看清楚这位热心帅哥的脸。

　　对方站在满屏黑白分明的枯叶残莲前，长身玉立，眉眼如画，气质肖霜似雪，仿佛是一位刚从身后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被他这位凡人无端搅乱清梦的睡莲仙子。

　　季清嘉：“帅哥，刚刚多谢你和你朋友了。”
　　“没关系，举手之劳。”对方说，“我叫纪庭霜，你呢？”

　　“我叫季清嘉。”季清嘉说完，笑了一下，“好巧啊，我们都姓季。”

　　纪庭霜：“我的纪是纪念的纪。”
　　“那不是同一个了。”季清嘉还有些遗憾，“我是四季的季。”

　　纪庭霜打开医药箱：“我先帮你消毒吧。”
　　“我自己来就可以。”季清嘉说。

　　纪庭霜说：“这里没有镜子，你自己弄的话不太方便。”
　　确实是这样，季清嘉也就没再和他客气：“那麻烦你啦。”

　　碘伏棉签接触到伤口还是会有点疼，季清嘉下意识躲了一下。
　　纪庭霜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别躲。”
　　“好。”季清嘉乖乖保持静止。

　　应该是为了方便上药，纪庭霜凑得很近，季清嘉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很长的睫毛，不禁心想，他可真是一位心肠很好的大帅哥呀！

　　消毒完毕，纪庭霜拆开一支药膏用棉签帮他涂药：“刚才的演出很精彩，你的吉他弹得很棒。”

　　季清嘉顿时笑逐颜开：“那就好，其实我之前都好久没碰过吉他也没登台演出过了，上场前还很紧张，担心自己会搞砸呢。”

　　纪庭霜将使用过的棉签都扔进垃圾桶，收好医药箱，说：“我以前好像见过你，我们是一个高中的吧？”
　　季清嘉：“真的吗？我是四中的。”
　　“我也是四中的。”纪庭霜说。

　　“还真是一个高中的。”季清嘉惊喜之余还有点疑惑，“但是你长得这么帅，我竟然没见过你。”
　　“我高一下学期就出国留学了。”纪庭霜解释道，又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碰到以前的校友，我们加个微信吧？”
　　“好啊。”季清嘉爽快地掏出手机。

　　纪庭霜把剩下的药膏送给他：“这个药膏很管用，你拿回去吧。伤口比较浅，这几天注意忌口，不会留疤的。”
　　“谢谢。”季清嘉笑着说，“不过留疤也没关系，还挺酷的。”

　　季清嘉原本打算留下来欣赏欣赏后面的节目，被聂邵阳这么一搅和也没了心情，和纪庭霜道别后就离开了酒吧。

　　周六晚上车源紧张，季清嘉站在门口等了快半小时，才叫到一辆网约车。

　　八月天气燥热，哪怕夜间也未能幸免。

　　季清嘉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司机还很节俭地不开空调，他只好打开后座的车窗。待风沁进来，稀释了车内的烦闷，竟让他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季清嘉金色的发丝在夜风中飞舞，隐约遮住了脸上那道浅浅的、暗红色的伤口。

　　他看向车窗外，此时华灯已上，这座夜幕下的城市哪怕藏匿着千万人或悲或喜的心事，也仍那样不近人情的灯火辉煌。

　　季清嘉琥珀色的眼珠倒映出那些灯光的炫彩，眼底却只有浅浅的孤单与落寞。他对着与“阿原”的聊天框犹豫再三，还是什么也没有发。

　　屏幕熄灭了。

　　季清嘉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坐在斜后方那辆车里一直注视着他的纪庭霜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纪庭霜点进去，是一条微信消息：明天能有幸邀请你一同共进晚餐吗？

　　备注是，

　　「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