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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勾魂摄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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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颜留意谢清墨的神情,知他把自己的话听进了。
转而扼腕惆怅道,“奈何我只是一未出阁女子,哪怕只想外出走走,爹爹便会责怪,‘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更何况要出去经营更是难上加难。连我母亲嫁妆中那么丰厚的田产商铺也都全是交予外人经营打理的。”
犹怕这样还不够惹人动容,沈欢颜低头扯住自己的衣袖,低声泫而欲泣:“哪怕我只是想学些医术,都要扮成男子模样……”
毕竟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谢清墨已然把眼前娇俏女子所说全数当真,皱眉心疼道:“既如此,若……”
沈欢颜抬头。
他顿了顿,又忽而下决心般说道,“若往后,娘子嫁了人,夫家肯予你自由呢?”
谢清墨眼神清澈且坚定。
这反让沈欢颜不知所措了起来。
“夫……夫家?”她瞪圆了眼。
谢清墨扶着方桌站起,低沉的嗓音不大不小,“娘子若愿意……”
“且慢且慢!”沈欢颜慌忙起身,使劲拽住了他的衣袖往下扯。
谢清墨一个趔趄坐回了原位。
“郎君切莫再胡说……”沈欢颜抬头四顾,见周围热闹,并无人留意他们,便松了口气。
她蹙着眉轻声道,“郎君误会了,今日所言,只是诉几句肺腑,别无他意。郎君权当听个笑儿。”
“我……”谢清墨不知应如何表明自己的心意。
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无论今日他何等倾心,也得从长计议。
至少需等自己求取功名后,方能请母亲出面提亲。
沈欢颜见这情形便赶紧收敛了。
一面留意着他莫要再生事,一面暗自忖度着,自己这回算是捅了个大篓子。
本想着说这些或许能让谢清墨对经商先产生些兴趣。毕竟卫国公府家大业大,府库殷实,门生故吏遍及朝野,依赖世泽之厚,经商立业皆若顺水行舟,事半而功倍。
谁曾想他竟半分没顺着自己的意思来。
竟还真的在为自己思虑前程,倘若方才没有拦着他,岂不是要被当场求亲?
沈欢颜着实被他惊到了。
这还是她上一世认识的那个清冷寡欲,一心匡扶正道,视男女之情为绊脚石的谢清墨吗?
她想,这一世无论于他还是于己,究竟改变了多少,好像愈发扑朔迷离了。
*
自那日之后,谢清墨更加勤奋苦读,励志要在上将军府求亲之前考取功名。
寻常课余活动一概不参与,只有听到沈欢颜也要同去时,才会欣然前往。
当沈欢颜感受到谢清墨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倾慕之情时,便知此事火候已成。
她想,往后她只管认真钻研医术,待不日学成归京,他家找上门来提亲时,再让爹爹娘亲狠狠退了那庚贴,让他失魂落魄,继而无心学业,落榜不第。
从此天高海阔,两人便再无瓜葛。
沈欢颜甚至就这么想着,都觉得愉悦。
转眼间,残暑尽,一叶已知秋。
这些日子,市井中流传着一件大事:扬州通判张怀仁张大人奉命调离扬州,赴益州任职,不日便启程。
张大人审案公平,为人清正,是个深受扬州百姓爱戴的好官。
大家本就不舍,又传说益州常有动乱,朝廷派过去的大多都是犯过错的官员,便都心中明白了……
这张大人恐怕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益州本是富庶之地,大乱时期方能辟一片净土自给自足。
可大兴朝建立后,有一段时期益州被当成了朝廷的钱袋子,被掏空后引起民愤,起义屡平屡犯,无休无止。
直到当今圣上登基,才稍显改善,但至今官员们仍都谈“益”色变。
但张怀仁却觉得这是自己能得到的最好结果。
他上书后奏折石沉大海,可必然已惊动幕后之人,他本以为自己性命难保,然竟只是被调任。
前路如雾里看花,扑朔难测。
他知道,此事必然牵连甚广,想要触及其根本兼职难于登天。
但总要有人鸣于无声。
若无人敢出声,何以惕天下?
昏时,沈欢颜拿着包好的药出了济仁堂。她要去给张怀仁送药。
益州此途跋山涉水,她按照师父的叮嘱备足了疗常疾及折跌损伤的草药。
另一份药包是师父特配的方子,沈欢颜包的时候并未钻研出这方子究竟治疗何病。
师父只差她一同送去,并未多说。
至张府。张大人一家已收拾妥当,只余一些琐碎事务,即日便要启程。
沈欢颜把药包交予张府老管家,老管家把备好的银两塞给她,她并未推拒。师父也曾说张大人从不收受百姓钱财,只是命她瞒着张大人照半价算。
正欲走时,一穿着素色长衫的中年文士自远处快步走来,嘴上喊着,“小郎君请留步。”
沈欢颜站定,不知此人唤自己何事。
可仔细琢磨,她觉得这声音甚是耳熟。她天生就对声音敏锐。
此人和那日在李府书房前跪着那人声音几无二致……
她又仔细辨认了身形和五官轮廓。
当真是他!
“烦请郎君把此信转交张先生,小女腿疾这些年能恢复至此全靠张先生神医妙手,在下感激不尽。”张怀仁微弯了腰致谢。
沈欢颜忙接过。仅从老管家的神情便知眼前这位就是张怀仁张大人了。
几句寒暄过后,沈欢颜作揖告辞。刚出大门,身后便传来声响。
两位仆妇抬步舆经过,纱帷里隐约可见一妙龄少女,正往门外轿子抬去。
想来这便是张大人那位患有腿疾的女儿了。
因为腿部不适,张娘子从步舆换至轿中时需由仆妇背着,沈欢颜竟偶然间窥见这位娘子的芳容。
只那一眼,便让她呆愣在原地。
竟是应如意!
前尘旧事一股脑灌入她的脑中。当年谢清墨带应如意这孤女从益州返京后,她曾派人打探过消息。
得知这位身世可怜的娘子颇为美貌,跟画中走出的仙女一般。后来谢清墨常往她那去后,沈欢颜曾偷偷去看过她……
那时的应如意只堪堪坐着,就教人忘了移开眼去。那身影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味来,腰身是极细的,细得让人担心风一来就要折了,背脊极直,清冷的眸子望你一眼像是要把前生今世的心事都道尽了。
这等美人……难怪让谢清墨魂都要被迷丢了。
那时竟不知她有腿疾。
“喂!那小厮,看什么看,走远点!”另一位仆妇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看的沈欢颜,厉声呵道。
沈欢颜这才察觉不妥,连忙弯腰致歉,转身离开。
这应如意原来是张怀仁之女。
上一世应如意父亲在益州自缢,写了封托孤信给公爹,只知这家再无别的亲戚。
又想到前些日子在李府所见,以及张怀仁为人为官的风评,是深受百姓爱戴的好官,不难怀疑其自缢的缘由是否与其他不可说的缘由有关。
而且这张大人不仅与李转运使是同窗,又与公爹是旧友……
沈欢颜凛然心惊。她隐约觉得,这些事中间一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只恨自己当年没有多关注谢清墨,只知他一直在暗中探查父兄身死之悬案,当中细节却一概不知。
*
待她走回济仁堂,天色已暗。隐约瞧见门口有一人来回踱步,却看不真切。
走近才认出那人正是方才扰乱自己思绪的始作俑者。
谢清墨身着天青色襕衫,腰间束着月白绞纹玉带,衣角被晚风撩起又落下。许是等得无聊,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时不时朝两侧眺望几眼。
有一邻家阿婆路过,笑着打量他,“小郎君,这是在等谁呢?”
他耳根微红,侧身让了让。
“等人。”声音清朗悦耳。
沈欢颜脚步微顿,心下迟疑了片刻,却还是转过了头,权当做没看到他般快步径直往里走。
“寰彦!”谢清墨在此候得半个时辰,怎可能让她回去,他快步上前扯住她的衣袖拦住她。
“郎君今日怎的又来了,我还有事务未毕,且容我改日再与郎君相叙。”沈欢颜说罢,拂了他放她衣袖上的手,欲转身离开。
“我不日便要返京了,来同娘子道别。”他的声音轻而缓地从身后传来,语气透着些不舍与无奈。
“返京?为何?”果然,这么一说,沈欢颜便转回身来。
他不是在朝定学院读的好好的,若再苦读一年,以他的资质,待明岁秋闱之时,中举岂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
“父亲有要事相交,不得已只得回去。”
谢清墨此行回京实则是要入资善堂作太子赵楷的伴读。
前些日子赵楷不知在哪学会了搏戏,圣上知道后大怒,清退所有资善堂现有伴读,重新选拔。
谢清墨自然是在推荐名单当中。
他见她面色平静,又补充道,“怕是不会再回扬州了。”
沈欢颜知他用意,却偏不点破,“祝郎君一路顺风,来年高中。”
未显出半分不舍。
他便急了,“我不是来讨吉言的,我是……”
“嗯?”
“我是……”他结结巴巴,“我是来请娘子……能否多等我两年。”
“若我高中,必来府中求娶!”
可算逼着他把话说出来了。
沈欢颜抿嘴一笑,轻声道,“婚事哪能由咱们自己说的算呀,郎君莫要为难我了?”
“妾身来年及笄后,父母自然是要为妾议亲,况且……”
她面露迟疑,眸子微动,似是有些犹豫。
“况且什么?”谢清墨着急道。
“况且家父是武将,平日最恶舞文弄墨的读书人……”她低下眉眼,有些为难地小声道,“郎君若能为了我……不再科考,弃了这士大夫的锦绣前途。”
“奴家便自然愿与你……”她向前一步,身子几乎快要贴上他的衣摆。
谢清墨眼神瞬间慌乱起来。
沈欢颜抬手扶上他的小臂,缓慢抬起脸来。
那眸子似是盛着春水,湿漉漉地看着他……谢清墨浑身僵直,仿佛被摄了心魄般一动不动。
一时间,他心上,春光潋滟,桃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