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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丝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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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巷云锦酒楼开张,一大早便热闹起来。
恰逢书院旬假,张济青拉了谢清墨一同去济仁堂寻沈欢颜,说是要带“表弟”去云锦酒楼品酒、吟诗、“见见世面”。
对于沈欢颜这种长在深闺的女儿家,这类活动平日里不曾参与,确实是“见世面”,可她现在的身份可是将军府的小郎君,并不是什么乡下土包子。
谢清墨也对张济青的说法不怎么认同,京城怎么也是虹桥车马、灯球如昼,夜市直开到三更天,论繁华热闹怎可能比不上扬州。
可真到了这酒楼,也便心服口服。
扬州城不愧是天下富庶之地。飞檐叠浪式三层门面,碧琉璃瓦雕花门楣,灯火通明间,整条街仿佛都淌着珠光。堂内二十四间暖阁,间间悬挂四季鲜花图,蜀绣地衣上绣的是漕船航线图……
推杯换盏间宾客如云,好一番盛况。
还好这酒楼有汪家入股,张济青早早便跟汪淮安打了招呼,叫他让人给他们留了位置。
“表哥还未到?”沈欢颜坐下后,先差小二送盘瓜子过来,后又问道。
张济青一听这话便不乐意了,“你表哥不就在这?你还要找谁!”
“我找我亲表哥。”沈欢颜凑近,故意压低声音引他气恼。
“行!白瞎我对你这样好了,把我送你的糖果子吐出来。”
“怎么,吐出来表哥要吃?”沈欢颜才不让着他。
“你……!”张济青被气的语塞,表情滑稽,引人发笑。
谢清墨看沈欢颜笑的开怀,漾开的酒窝明晃晃的,闪的他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多次接触,他知她虽内敛却灵动,骨子里的明媚是掩也掩不住的,但不知为何,面对他时,却总是客气又疏离。
“劳诸位久候,恕罪恕罪。”一声温和的男声插入。
沈欢颜抬头,只辨认了数秒,便识得这是她舅父家的四表哥汪淮安,小时候沈欢颜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管他叫四哥哥。多年不见,汪淮安的五官未变,只是又清俊内敛了许多。
这些日子她一直待在在济仁堂,很久没有回汪府,四哥也总是在书院,来扬州这半年二人竟从未见过。犹记得,幼时因年龄相仿,玩耍时她与四哥哥最为默契投机。
“四哥。”沈欢颜对汪淮安轻轻颔首,内心却还是稍有忐忑。
毕竟她不知他是否认出了自己,也不知舅父那边有没有跟他交代。
“寰彦也在啊。”汪淮安爽朗笑着。
听到他的称呼,沈欢颜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见了淮安比见了我要热情许多。”张济青突然有些吃味。
近日他不知为何总是在意沈寰彦的一举一动,就好似那争风吃醋的小娘子一般,可转念一想寰彦同自己一样是男儿身,便放下心来,不再多想。
“因为他是我亲表哥,有问题吗?”沈欢颜双手环臂,觉得与张济青斗嘴甚是有趣。
谢清墨却默不作声,看着她和两个表哥言笑晏晏,自己却立于一隅,朋友都不大算得上,自是有些不爽。
“清墨兄诗文功底甚好,一会儿有诗会,大约是以斗擂挑战为体,不妨一试?”汪淮安看出了谢清墨今日的寡言。
头几日他有事归家了一趟,祖母与自己闲聊时专门交待了让自己在书院物色一些品学皆优的同窗,表妹马上及笄,也是时候考虑谈婚论嫁了。不过随后母亲又提醒自己,表妹如今女扮男装在医馆学习医术,切不可把她女子的身份告与旁人,尤其是济青。
汪淮安觉得眼前这位来自京城中的谢郎君可备观览。容貌气质没得说,虽接触不多,但在品性为人在同窗之间口碑甚好,学业也是龙章凤姿,颇受山长器重。最要紧的是与表妹皆来自于京城,不必千里结缡让姑母思女徒生感伤。
汪淮安眯起眼睛,觉得这事愈发可行,他又转头看向傻乎乎的表妹,正闲闲剥着瓜子,享受难得不被女规束缚的欢快时光。
可在谢清墨眼里,汪淮安看向沈欢颜的眼风竟是这般猥琐,有违兄妹相看之礼。
如此暗流涌动,张济青却始终无甚感受。眼见台上诗会擂台将启,他跃跃欲试,转头看向两位同窗,皆安安稳稳地端坐着。
“清墨兄……”被一记不爽的眼神镇住。
“那四哥?”
汪淮安对上张济青求助的眼神,有些不忍,最终只得站起身与他同去。
独留谢清墨、沈欢颜二人围坐方桌,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闻郎君犹善诗文,为何不愿一试?”沈欢颜嘴角挂着笑,随意问着。
“自是没你那两位表兄才华出众,怎敢漏丑。”谢清墨独自生着莫名的闷气,语气也不怎么柔和。
沈欢颜抬眼看他,觉得有些奇怪,方才不还好好的?
“我可是听说郎君才华出众,在京城都要被一众大儒争抢的呢。”她如实说着,清亮亮一双眼,像淬了甜浆。
谢清墨瞬间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因这一句两句抚平了方才的心烦气躁。
自己又何须同他人去比。
所谓关心则乱,每每在她面前,自己总如初涉世者般失了平日的风度,谢清墨暗忖。
沈欢颜一面把瓜子仁塞入口中,一面看着谢清墨须臾之间变了又变的神色,觉得竟比看台上的品诗斗词更有趣些。
又想起上一世他长了几岁后,面上日日都挂着冰冷又客套的虚伪面具,忍不住小声轻嗤,想想就扫兴。
“娘子为何要学医?”忽的一问打断了沈欢颜陷入回忆的思绪。
眼前的仍是十六岁的谢清墨,是并不可能预知未来的谢清墨。他又有什么错呢?
沈欢颜笑笑,“想有一门手艺罢了。我并不擅女红,因女子的身份又总不能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往后大半余生都在后宅深闺之中,与其彷徨坐着,不如自己找些乐子打发时间。”
“我也不求能治病救人,院里的小猫小狗,飞鸟游鱼若生了些毛病,我若能帮他们疗解痛苦,延长寿命,岂不也是能行善积德的美事?”她淡淡道,嗓音柔和又沉静,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神佛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吧,谢清墨一时怔愣住 。
“娘子所言极是,万物生灵皆有其命数,然你我若予举手之劳惜之怜之,增益其寿,也方为人间之至善,以求得内心安宁。”
沈欢颜抿嘴一笑,不知他是真心还是客气恭维,毕竟从前这人惯会说些漂亮话。
“郎君呢?本就是簪缨世家,世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又为何要辛苦读书?”
这答案其实她上一世就很想知道,在她看来,那时的谢清墨仿佛对于证明自己接近于偏执,也极厌恶别人说他靠着家族的荫蔽才有如此光景。
以至于老夫人逼他辞官袭爵那事闹得如此难堪。
“我并无爵位在身,苦读也不全为求功名,更是为有朝一日能佐明君,行仁政,开盛世,固邦国。听百姓之疾苦,盼天下之太平。此也非我一人之志,乃是济青、淮安,甚至天下读书人共赴之道。”谢清墨背脊挺得很直,语气不快,但吐出的每个字仿佛都有重量。
也让沈欢颜陷入了沉思。
上一世在谢清墨面对祖母的刁难仍要拒绝辞官的时候,为了昭儿的前途,她选择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那时的他已从地方历练回来,在三司任盐铁判官,无论谁看来,这官位品级低,责任重,怎能与世代簪缨的卫国公爵位相提并论。
她也是这样以为的。
犹记得最后他被迫妥协时那苍凉的一瞥,如今想想,是何等的失望与不甘。
终是为了家族留了浮名,却弃了心志,违了本心。
她抬头看向如今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真希望这一世,他能遇一位知他懂他的良人,许山河诺,向蓬莱游。
尽管被他此番雄心壮志所打动,但于自己而言,还是仍要计划筹谋自己心中之事。
毕竟成婚关乎二人,只要平安度过成平八年,他不高中状元,皇帝亦不必因此赐婚。
那便天高任鸟阔,从此是路人。他想如何实现自己高远之志便再与她无关。
沈欢颜眨了眨眼,沉默了半晌变换了副面孔,她缓缓道,“郎君不仅有好志向,还有好福气呢。不似我,一个女儿家,再有志向也无法施展。”
说着说着,沈欢颜竟有些哽咽,眼眶也有些发红。
谢清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伸出手,立觉不妥又马上收回,忙劝道,“娘子莫要惆怅,不如同我一讲,或许能疏解些烦闷。”
沈欢颜面上好似有些犹豫。
“我自然会守口如瓶。”谢清墨以为她有所防备,继而补充。
听了这话,她展了眉心,缓缓开口道,“若我为男子,自是要经商的。我大兴贸易如此繁荣,我把茶业卖去大食国的驼队,我把瓷器卖去高丽的皇宫,我把吃食卖与京城的瓦肆,我把酒楼开在泉州的藩坊……。”
她一面说,一面拿起盘中一粒蜜果放在手心,开口道,“就说每年春闱时分,全国各地数以万计的学子都赴京赶考,每人都要带着仆从书童,到那时,哪怕我只卖这些蜜果吃食,只要有新意,好吃又同别家做的不同,便都会赚的盆满钵满……”
论及所喜,沈欢颜眉飞目舞,侃侃而谈。
而在谢清墨眼里,更是一颦一笑玉颜生辉,顾盼皆成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