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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医馆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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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济青果真在药房里寻到了祖父,开口便问前院病室里那位小兄弟自何方来,以前怎从未见过。
“你姑婆的外孙,京城来的。”张铎原不欲理会,思量片刻,又怕他回去询问他祖母,万一说漏了嘴,欢颜女娃的身份便不好再瞒住了。
“京城那位将军府的姑母所出?我怎记得那位兄弟比我小上好几岁呢。”张济青挠挠头喃喃道。他也不记得自己为何有这样隐约的印象了,许是小时候从长辈们的闲聊中偶然听得的。
“他长得快些,年龄不大。”张铎不想再应付这难缠的乖孙,拿着称好的药转头走了。至病室,瞧着沈欢颜已经忙完了手头的活,正在拾掇,便喊道,“寰彦,把这些药仔细包好,送至东街王记铺子上。”
“晓得了师父,寰彦这就去。”沈欢颜接过张铎手中的药盒,便往前厅去了。
“表弟留步!”张济青忽的从一旁冒出,欲要同沈欢颜再说些什么……
也就瞬间,被张老先生抓住了衣领沉声道,“你今日究竟为何事而来,书院近日竟得清闲如此?”
张济青不知为何祖父忽然动怒,也不敢再追,只得看着这清秀小表弟逐渐走远,方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忙说道,“祖父您为军队特制的活血止痛药可否让我拿些,书院里从京城来的同窗与我志同道合,相谈甚欢。昨日他偶然从高处跌落,现下脚踝处剧痛难忍,无法走路。我想拿了让他小试,若是好了便不用去医馆了。”
“跌打损伤并非小事,尤其是你们这些筋骨未坚的半大孩子。让他明日寻个时间过来医馆瞧瞧,正骨之后能减轻不少痛苦。”张铎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平声说。
“那您先帮我包些敷贴和药酒,权且令他一试,等明日他与山长告了假我再陪他来医馆找您。”
“你就如此有闲空,他来便是,你还来作甚?”说罢,张铎照着亲孙臀上便是一脚。
张济青冷不防被踹的一个趔趄,捂着屁股龇牙咧嘴道,“祖父您再使些劲,这些治伤筋动骨的药怕是要用到你乖孙我身上了。”
张铎恨铁不成钢道,“你要是有人家寰彦一半能吃苦便好了,把你这耍嘴皮功夫用到正地方,考个解元让我瞧瞧才是真本事。”
“解元哪能轮到我啊祖父,无论淮安兄还是从京城来的清墨兄,哪一个不比我优秀许多,我能中个举人便是烧了高香了。”张济青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把祖父张铎气得眉毛乱抖、胡须倒竖。
倒是被本该去送药的沈欢颜听到了祖孙俩的对话。
她原是已出了门,可又想起这方子里一味药的煎服手法有些特别,打算回来写一封说明并捎带过去。
甫一进来便听到了“清墨”二字,她本能一怔。不过很快便打消了这无稽的念头,这名字倒也并不少见,巧合罢了。
忙忙碌碌这日又过了。
次日正包药,张济青又来了,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表弟快来,我给你带了章记的蜜果子,扬州最正宗的就数他家了。”
沈欢颜抬头,因是侧着身子站于药台旁,她只能看到张济青搀扶着一人,左手拿着一只油纸三角包,见她看了过来便高兴地挥舞了两下,咧着嘴笑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位表哥性格是真的好,沈欢颜嘴角不由也挂了笑。
等他搀扶那人露了半边脸,沈欢颜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当真是谢清墨!
他怎么会在这!竟还跛了脚?
一瘸一拐勉强进屋的谢清墨见了眼前这束了发、小生模样的熟悉脸庞,也愣了神,盯着她看了半晌,脸却红了。
没曾想这样巧。
困扰自己许久的——那些不可说的梦里宜嗔宜喜的娇俏小娘子如今正水灵灵地站在自己眼前。
“娘……郎君,你怎么在这儿。”刚开口便瞥见沈欢颜冲自己使眼色,谢清墨忙改了口,把“娘子”二字咽了回去。
“你们在京中是旧识?”张济青视线来回在两人之间逡巡。
“我们……”
这时张铎的声音从病室传来,“寰彦,李大人那几副药晚上再送,记得到时候询问老夫人今日的身体状况,另外……”张铎顿了一下交代,“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要说。”
沈欢颜连忙应了。
她挪开视线,不再看谢清墨热切的眼神,只忙着手下的活。
张济青看表弟反应平平,知他们应不是什么熟络的关系,也不再说什么,搀着谢清墨去病室找祖父去了。
沈欢颜攥了攥手里的油纸,上一世的谢清墨从未用如此眼神看过自己。
若他留在京城便罢,一两年时间他或许会忘了自己。
可如今他在朝定书院读书,与两位表哥都是同门,今日又来到济仁堂治病,往后必是免不了相见。
躲最是无用,他既有意,何不戏耍一番再做打算?总要找人撒子撒上一世的怨气呢。
病室里,张铎示意张济青将谢清墨扶上榆木塌,又叫他将鞋袜脱了。
张铎双手对握,扶着谢清墨的足跟、足背,极轻地内外摆动,“外侧虚浮,内侧紧凑。”又指探三穴,情况方已了然于胸。他取了汗巾擦手,正色道,“左足踝筋出槽,骨错缝。你这伤哪里来的?”
谢清墨鬓角因疼痛挂了虚汗,还未开口,张济青便抢着答道,“前些日子书院牌匾松了,报修多日却迟迟不见匠人过来,清墨兄恐牌匾坠落伤人,纠集大家一起整修时一脚踩空,竟把自己给伤了。”
张铎转头看向亲孙,仿佛因他话太多而表情不悦,“这里不需留人,后院药材还有十框未切,你今日既如此有空,且去切了药再来。”
张济青张了张嘴,却无从反驳,只得低头耷脑地往后院走去了。
“先生莫怪,济青兄心直口快,常急人之难,实属真性情也。我这伤正如方才他所说,因莽撞行事不慎跌落,才摔伤至此。”谢清墨恭敬解释道。
“朗君足底茧位偏前,且足弓高,是否时常骑马或习某种武艺?此番扭伤或与此足型弱点有关。”
“晚生在军营待过,不过会些寻常武艺,应是此番跌处太高所致。”谢清墨并未多说。
张铎了然,知这位自京城而来的小郎君绝非出自寻常人家,非独气质谈吐不凡,体格身形也是行伍行军的好苗子,不知为何竟要学文读书。
“郎君稍候,待汤药煎好热敷后,老夫再来。”说罢便起身而去。
不一会儿,病室的竹帘复又掀开,只见沈欢颜纤细的身段侧身进来,手里端了一盆刚煎好的当归芍药汤。
谢清墨想伸手去接,却因坐于木榻又腿脚不便无法起身。
“郎君不必拘礼,这是我分内之事。”沈欢颜将盆子放在一旁的矮凳上,把两条纱布帕子放进去。
纱布烫手,沈欢颜捞起一条轻攥了一下便展开敷在了谢清墨脚腕处。
“嘶……”不知是烫还是疼,谢清墨没忍住叫出了声。
沈欢颜下意识探出身子想拿起,又想起师父交代这煎汤越热敷的效果就越好,忙把自己撤了回来,却不小心碰到了矮凳,眼看就要打翻盆子时,谢清墨伸手拉住了她。
她往身前一栽,将沈清墨扑在了榻上,一手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竟按在了他的大腿处。
沈欢颜愣住,虽立马把手移开并站起身来,可方才他大腿肌肉的硬度,皮肤的温度,和最后失了方寸的那丝细微抖动都透过下衣清晰地传到了她的掌心。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如今的自己,肉身虽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可内心怎么可能忘掉那些美妙到深入骨髓的记忆呢。
上一世的谢清墨起初确不与自己同床,可后来有了夫妻之实,又生了昭儿后,不知是否因为想为人丁单薄的国公府添丁纳福才愿“例行公事”,但只要行事,便免不了如正经年轻夫妻那般干柴烈火,云雨欢浓。
更何况她对他这方面的本事最是清楚。
沈欢颜别开脸,不敢再多想。她伸手拿了他脚踝处已经有些凉的帕子,重新放入水里准备捞起拧干。
“我来吧,水太烫,女儿家得仔细些手。”清冽的少年声在耳边响起。
听话地把手移开,她抬头看他,谢清墨慌忙移开视线。
看到他的脸,沈欢颜终是没忍住笑。
竟没想到曾经威风凛凛,什么场面都能面不改色的状元郎,如今只被抚了一下大腿,便自乱正脚,脸红到一发不可收拾了。
一时间,两人无话。谢清墨自己伸手拧水更换着帕子。
“娘子可曾记得我是谁?”仿佛做足了心理准备,他终于开口。
听他有意转移话题,沈欢颜便不再逗他,笑道,“自是我闺中密友宋凌舒的二表哥,上次郎君还帮我寻回了念珠,我怎会忘了?”
“鄙人姓谢,双名清墨,字执中。盼娘子能记住我姓名。”他看向她的眼睛。眼波微漾处,似是有道明灭未破的星火。
这样正式,确实应礼尚往来,沈欢颜错开眼神,随意笑道,“小女子姓沈,闺名欢颜。还望清墨兄帮我保守秘密,日后见面唤我寰彦便可。”
“今日重逢喜不自胜,竟有些得意忘形,方才险些失言,着实不该,还望娘子不计前嫌。”谢清墨解释道。
“那是自然,”沈欢颜笑,“郎君不必如此拘谨。上次郎君帮我寻回了那腕上贴身旧物,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责怪。”
“敢问那念珠中寄托何意?”谢清墨轻声问。话毕才觉自己这话似乎有些唐突。
“说出来郎君莫笑,那串念珠是我祖母在洛阳大刹里求的,为保我往后婚姻顺遂,夫君疼爱,我还指望它指引我觅得一桩好姻缘呢。”沈欢颜话里有话。
她留意到谢清墨眼神微动,那眸子不听使唤般看向她手腕处,似是要寻找那串珠子。
沈欢颜展颜一笑,略抬下手腕解释道,“整日干这些杂活,自是不便带出来的。姻缘啊,还是等学成恢复女儿身了再说罢。”
末了,竟又俏皮地朝谢清墨眨了眨眼,端起一旁已经冷了的煎汤盆笑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