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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花柳繁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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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欢颜被簇拥着下了辇上了马车,没多久,耳边的喧闹声便渐渐飘远,马车从繁华的街市拐入了幽静的深巷。
汪府就在这巷子深处。
外祖父早年过世,如今已是舅父掌家。
汪家生意概括来说是“以盐为本、多业并举”的局面,不仅涉及漕运,贩卖茶叶、丝绸、香料,还开设有酒楼、客栈,当铺。几个表哥也个个是经商好手,家底产业愈发丰实。
汪家院子里,丫鬟们早早便打起了门帘,汪老夫人得知马车快到了,扶了贴身嬷嬷急急迎至垂花门前。
马车稳稳停下,眼看车凳还未放好,汪老夫人便已下了台阶上前迎着。
车帘掀开,先见一双绣着芙蓉花的水红绣花鞋,接着是天青色八幅裙。
汪老夫人眼睛亮了亮——正是她那越长越标志的外孙女欢姐儿。
“老祖宗福安。”沈欢颜才要敛衽行礼,却已被汪老夫人抢先揽入怀中,摩挲着她的手背连声道,“我的小心肝,快让外婆好好瞧瞧。”
沈欢颜被外婆虚搂着,扶着肩膀前后转了几圈,外婆仔细端详,悄声道,“好孩子,你这身段出落得愈发窈窕了,竟比你母亲当年还要标志三分。”
“昨儿刚得了几匹上等的蜀锦,一会儿就叫婆子给你量了尺寸,做两套新衣裳。”
沈欢颜忙推脱,“外婆慈爱,孙女感激不尽,可孙女这回有要紧事要做呢。到时候自然需要扮上医馆的学徒装束,这些华服自是穿不上的。”
“怕什么,做了难不成还能放坏了?以后总要见人的。”外婆拍拍她的手,“放心收下便是。”
又命了嬷嬷,“那匹雨过天青的越州蝉翼罗也拿来,天要暖了,给姐儿再裁一身夏日见客的衫裙,还有那匹苏锦……”
“够了够了老祖宗,这些足够了。”沈欢颜怕外婆再说下去便没完没了了。
“我还长个呢,您看,半年前的衫子我如今都穿不下了。”说着便忙往自己身上比划着。
汪老夫人不经意瞄了眼孙女胸前,心下了然,便不再勉强,“我知你长,但总也要见人不是,这回来扬州,没准能觅得个心上人呢。”
沈欢颜竟没想到外婆思想竟如此开明,不由一愣,“外婆莫要总拿孙女取笑。”大家笑笑,这事也就过了。
只是内心突然有了些盘算,如果当真能早早定下一门亲,往后岂不是也不必担心赐婚一事了?
这事方得从长计议。
不过有了上一世婚后种种,今世若非必要,她绝不想再被那些礼闱肃穆的深闺后宅囚禁终生。独守一份清明,心无挂碍,岂不逍遥自在?
沈欢颜挽着外婆往屋内走,一旁的舅母瞧她神色微顿,以为她有意,倒是接了刚才的话头,“咱们扬州的朝定书院名气可不小,有许多京城达官显贵的子弟都要慕名而来的。”
她又思忖了片刻,开口道,“不如这样,淮安的知己好友中不乏有一些学业勤勉、品行端方之士,我让他留心观察些……”
舅母一开口眉眼就先弯了起来,眼里盛着柔和的笑意,谈笑间松弛妥帖,断不似京城贵妇那般端着。
到了屋内,她又指着那张放着软垫的黄梨花交椅说道,“欢儿坐这儿,这个位置舒服。”
“淮安是四哥哥吗?”沈欢颜笑问舅母。
“正是呢,如今你们这一辈里,也就剩你四哥一个还在书院里用功了。”舅母笑道。
当年随母亲来扬州时沈欢颜年龄尚小,对许多事都记不真切。只记得舅父舅母夫妻恩爱,舅母前前后后生了四个儿子,是汪家的“大功臣”。
如今除了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四表哥汪淮安,其他几位哥哥都已开枝散叶,膝下儿女成行,院里尽是稚子欢语了。也算是弥补了汪家从前家大业大却人丁单薄之憾。
天渐渐晚了,用过晚膳后,沈欢颜便回到备好的厢房早早歇息了。
次日天明,便由晴茵服侍着穿戴整齐去了外祖母屋里侯着。今日,是要去拜见舅公的日子。
外祖母母家张家乃地方士绅,清誉著于乡里。虽非钟鸣鼎食,然祖产丰厚,家中良田、宅邸、铺面颇丰,足称一方殷实之户。
至外祖母这一代,大舅公张藩掌家,二舅公张铎则成为一方名医,仁术济世。张家自此声望尤隆。
一行人乘了马车前去。进了舅公宅邸,沈欢颜与外祖母先由丫鬟引着去了舅婆的静心斋。还有几位表舅母也在,一群女眷围绕着扬州的吃食和京城的趣事叙谈了好些时候。
半晌才被外祖母岔开话题,“好了,咱们聊的孩子不怎么爱听,我这孙女心也不在这里,在她舅公药房里呢。”
舅婆忙笑道,“你舅公啊,看着严肃,心比药灶还热。你且前去表明你是真心实意想学,他定不会为难你的。”说着,便起身打算引路。
“妹妹腿脚不利索,我去便罢。”外祖母按下舅婆的手,笑着说,“我哥哥药房我总知道在哪的。”
走出静心斋,穿过那道分隔内外的拱门,祖孙二人径直走向前院的药房。
外祖母走到廊下便停了脚步,转身看着她轻声道,“就是这了,祖母就不同你进去了,好歹你得亲自说与他你的诚心,他收不收你这徒弟也得看你的资质和缘分。 ”
外祖母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又转身回去同女眷们继续吃茶了。
沈欢颜敲了敲门。药房内传出一声略显苍老的应答声,“进来。”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门抬脚迈过那道磨得发亮的门槛。
舅公张铎并没有抬头,他正站在一面直通房顶的乌木药柜前,左手拿了一杆巴掌大的铜秤,右手三指探入打开的抽屉,指尖一捻把药材置于盘中……
晌午的日头从雕花窗格漏了进来,在他灰白的鬓发间跳跃,“大将军的女儿,”舅公声音沧桑又平静,“怎不去习武,来学这个?”
“想学救人。”沈欢颜如实答。
“哦?救人?”张铎呵出一声笑,他锐利的目光扫视过来,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说,“你父亲知道吗?”
“父亲尚在外征战,家里事母亲亦可做主。母亲做主的事,父亲自是无话。”
沈欢颜抬头看向张铎,眼神坚定,单,“我小时候曾随军数月,见过军医截肢的钝刀,听过伤兵咬牙忍痛的低嚎,也知道医者在关键时刻能像打了胜仗一般赢下伤者的生命,和将军一样了不起。”
张铎眼神闪烁,不知这话怎能从这柔弱的女娃娃嘴里说出来。想当年他也做过许多年军医,战场上的血肉苍凉他比谁都清楚。
“你若跟了我学医,我让你做什么都不许喊苦喊累。”张铎缓声说。
沈欢颜听到这话,便知了舅公的意思,连忙跪下,额头触地,“徒儿谨听师父教诲。”
“今日你去将后院的五框药材全切了,明日便扮成学徒随我去城东的济仁堂。”张铎交代,“记住,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是女娃,你尚未出阁,行事多有不便。”
“徒儿记下了,师父。”沈欢颜已经开始模仿学徒的模样作揖告辞。
转身便去院中,握起金属刀柄,迎着空中浮动的药尘,落下了第一刀。
不出半月,扬州城的人都传,济仁堂多年不再收徒的“老医圣”张铎收了位极其清秀的小弟子。
个子小,力气却大,切药材像练兵,认穴位像排阵,抓药分量准,煎药火候足,行事作风活像个行医老手。
只有张铎知道,这“小弟子”平日就宿在医馆后院的房间里。白日握刀切药,夜里挑灯读书。整理医案时遇难题便会反复琢磨,直到东方既白。
日子平稳地过着,只是济仁堂太忙,沈欢颜已许久未回汪家宅子,只有命晴茵来回传递些书信,让外祖母放心。
“寰彦,可见着先生了?”那日,沈欢颜正在为一位伤者清创包扎,帮工陈季在外头喊道。
沈寰彦是她扮作学徒后用的别名,济仁堂的人都这么称呼她。
沈欢颜刚准备应,陈季便已引了一位俊俏公子进了门。来人穿着素色深衣,头戴儒巾,腰束布制大带,见了她先笑了一笑,便问,“小郎君,可见我祖父?”
“不曾。”沈欢颜摇头,答了便继续低头做事了。
张济青见这小学徒十指灵巧,包扎手法娴熟又利落,不由多看了两眼。她神情专注,薄唇微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确是个清俊少年模样。
“你是新来的学徒?”他走近两步搭话,“在下张济青,朝定书院学生。”
沈欢颜抬头,看向这张眉眼与师父有些相像的脸。约摸着他应该会比自己虚长两岁,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气度谈吐都不俗,不愧是师父的孙儿,沈欢颜在心里暗暗赞叹。
“在下沈寰彦,兄台若着急,可以去药房看看,师父最常在那里。”她礼貌回答。
张济青点头,便往药房走去。
他边走边暗忖着,多年不收徒的祖父,这回破例收的小徒弟长得也过太俊俏了,眉眼如墨画,肤色胜细瓷,跟他比较起来,自己简直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