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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该抓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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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年真的有在努力思考下城的哪些地方适合上城人去。
答案是没有。哪怕是一区,哪怕是金色梦乡。
他带过的上城客户也不少了,但无论是被迫前来谈业务的牛马,还是逃亡到此地的亡命之徒,在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神色中便统一流露出一种潜藏不住的、上城人特有的厌恶与轻蔑之意。
徐年清楚记得其中的一个客户,在某个夜晚遭遇停电时,第一反应是茫然,而后大声质问他:
【你**做了什么?!】
那个人本来还想抓他的衣领,但伸出一半又嫌脏似的收回了手。
【先生,我什么都没做。这是停电。很正常。】
【……正常?】那个人的脸上写满了荒谬。
这些人的世界充斥着舒适与光明,甚至想象不到真正的黑夜。
绝大多数上城人都对这里唯恐避之不及,像伊安这样主动要求深入的还是头一个。徐年当然不会相信这个人口中“体验生活”这种鬼话,但他能够确信伊安对待这里的态度跟“厌恶”二字搭不上边。
虽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伊安一直在一区呆着,还没有见到下城的真正面貌……
徐年想到这里一顿。
对啊,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如果让伊安见识了下城的真实面貌,他说不定就会像其他上城人一样,捏着鼻子想要赶快回去了呢?
管伊安到底来这里要干什么,反正“到处逛逛是”从这人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他这个向来极有职业素养的向导当然要满足雇主的需求了!
一个很久没有去过的地方浮上了徐年的脑海。
“伊安先生,您喝酒吗?”
“喝一点。”
“那太好了。”徐年笑,“我带您去我们这里的酒吧吧。不过以防万一,我先去勘察一下现场——那家酒吧在四区,离这儿有一段距离,您可以先在附近逛一逛……”
经二区爆炸一役,他的警惕性也提高了不少。虽然那家酒吧所在的街道普通至极,连豺狼抢地盘时都要掂量掂量值不值得浪费弹药,他也不敢毫无准备就过去了。
然而他的提议被伊安轻飘飘否决了。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
就在徐年在心里暗骂对方要求还挺多时,就见伊安放下刀叉:
“直接去吧。”他拿纸巾擦了擦手,“况且我要的是真实,要是你提前去了一趟,把那里原本的一些东西给清除掉,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
“怎么了?”
徐年缓缓开口:“先生,我还没那么大能耐把危险因素给‘清除’掉。您面试我的时候,我说过我擅长的是跑路。”
伊安顿了片刻,而后笑:“别人恨不得把自己夸到天上去,你倒反着来?”
徐年语气沉痛:“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伊安对此不置可否,起身整了整衣服:“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好吧,看来无论如何,这一趟酒吧之行是少不了了。好在,金色梦乡这里的提供车辆接送服务,让他可以不用再考虑如何把这个上城人舒舒服服地运到四区去……
个头。
大厅外。
“没车。”金色梦乡楼底下的安保拒绝得干脆利落,“你们自己想办法去。”
徐年指向停车场里停得整整齐齐的汽车:“那些是什么?”
“去去。”安保不耐烦道,“说没有就是没有。”
“欸——”徐年摸向口袋,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自己这两天没有回去,自然也没有拿东西。他当机立断,手肘戳了戳在旁边不说话的伊安,压低声音:“来点儿。”
伊安反应很快,直接拿出整个烟盒放到了徐年手里。动作有点大,指尖触碰到了徐年的手掌,在收回的时候指腹又在上面轻轻滑过,带起一丝痒意。
徐年看了伊安一眼没说话,低头从烟盒里挑了一支递给安保。
安保的表情松动了些许,却仍一副拒绝的姿态:“不是我想拦你们,而是前几天二区那里出了点事儿——哎呦,多少年都没这动静了!‘秃鹫’你知道吧?当即下令这两天封路彻查!什么车开过去都玩完儿!”
徐年心说他不仅知道他还是里面的一员呢。
“查出什么了吗?”
“谁知道。”安保摆了摆手,“无非是‘豺狼’又来搞事了呗。”下一秒,大门口又有人招手示意安保,他立刻抛下徐年他们离开了。
徐年转向伊安,将剩下的烟还过去:“您看,既然路都已经堵了,咱们要不就回去?”
伊安动都没动一下:“合同。”
徐年:“……”
尽管只相处了短短三四天,但徐年已经能很明确地读出这个人此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好吧,好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您会骑摩托车吗?”
“不会。”
“嗯?”徐年一愣,没有想到伊安会承认得这么干脆利落。
伊安平静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徐年:“没有。”
他本来以为,以这个人的性格,是不会承认自己有不擅长的东西的。
“你刚才说摩托车是吧?我上次见它还是在博物馆。喔,旧时代的平面电影里也看到过几次。”伊安不紧不慢地开口,“即便是我,也很难接触到这种——”他纠结了几秒,似乎在考虑用什么词来形容比较好,最后才说:“古董。”
……好吧,他收回刚刚那句话。
然而,伊安话虽如此,语气中却没有半点倨傲或者嘲笑的意味。徐年看过去,只望进了一双略略带着笑意的淡茶色眼睛。
他的心里突然划过一道微妙的感觉。这个感觉稍纵即逝,他没来得及抓住,索性顺着当下的心情,笑道:“那今天我就带您试试这古董吧。”
他们离开停车场,来到这栋建筑的另一边。那里零零散散地泊着几辆电瓶车和摩托车,徐年抬头望了眼对面浩浩荡荡的汽车停车场,突然觉得此时应该配一片萧瑟的秋叶划过。
念头稍纵即逝,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当初停在这里的摩托。
“哎呀不愧是金色梦乡,你孤身一车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完好无损……”徐年一边碎碎念,一边蹲下身解开车轮上的锁。
这是一辆通体纯黑的摩托,放到刚出厂之时或许能称得上一句锋利耀眼,然而如今的它身上布了星星点点的擦痕,露出了底下白色的金属车身,又在氧化之后镀了一层灰白。后视镜上也满是碎石的划痕,好似经历过不止一次险境。虽然仍然整洁干净,但不难看出它已经有些年岁。
徐年长腿一跨,稳稳地坐在有些陈旧的皮质坐垫上,扣上头盔:“上来吧。还有个头盔在后备箱里,您自己拿。”
紧接着,他只觉得座位一沉,一副温热的身躯从身后靠了过来。
“我该抓哪里?”
“您是在搞笑吗?”徐年转过头去,毫不意外地对上了一双无辜的眼。距离太近,几乎是直接撞进了那方淡茶色的湖泊。
“……抓住我的腰。”徐年哽住一口气不上不下,不知是不是气的,“您要是想表演个空手杂技也可以。”
伊安低低地笑了起来,徐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腔的振动:“可以吗?”非常有礼貌的询问,但在徐年听来这句话无异于一种恶趣味的挑衅。
这个时候倒是装起来了?
“不想掉下去就抓牢了。”他懒得再给伊安说话的时间,刹那间拧动把手。身下的摩托猛地发出嗡鸣声,一双手立刻从身后搭了过来,紧紧扣住了他的腰。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风狂乱地撞上头盔,劈开成耳边的尖声呼啸。两边的街景飞速后退,速度太快,以至于被撕扯成了模糊的色块。
身后似乎有什么动静:“……”隔着头盔和风声,声音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徐年喊,“声音大一点!听不清!”
伊安没说话了。徐年没多在意,手腕更用力地一拧。扣在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几乎要嵌进他的身体里。如果不是在骑车,徐年多少得下意识反手打回去。
这人还会嫌他开得太快?徐年刚想叫伊安放松些,转念又想到这是这个人第一次坐摩托车,感觉到有些不适应也是情有可原。
……嗯?
这些天面对伊安有力无处使的憋闷腾一下涌上心头,肾上腺素的加持下,徐年恶向胆边生,一把将把手拧到了底!
“呜——”
整辆黑色的摩托骤然如子弹一般在街道上飞过。
远远地,二区车道上明黄色警戒线映入眼帘。几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蹲坐在那里抽烟,似乎正在商量些什么。徐年心中略略估量了一下,手中车把毫不犹豫地向左一拧,车身划出一道漂亮流畅的弧线,瞬间拐进旁边一条小道。
他这一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动静并不大,但还是被街口那里眼尖的格伦发现了。
格伦嗖一下站起身,飞身跨上旁边的摩托。“轰隆”一声引擎发动,他压下身疾驰而出,顺手抄起扩音喇叭高声呵斥:“那边的给我停下!”
声音破开风,直直追赶上前方的黑色摩托。
“嘿,”伊安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声音带笑,“那边有人在追呢,你不管吗?”一字一句突然变得分外清晰,似乎是从头盔的缝隙里钻进来的,“他好像还带着武器。”温热的吐息落到暴露在外的颈侧。
“不用管!”
徐年侧过头,大喊:“格伦!这回算我欠你的!”
“靠!年?!又是你?”格伦猛地停下车,车胎在地上喇出一条长长的嗞啦声。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喊了回去:“你**下次别带头盔啊!”
“安全第一——!”
青年清亮的声音随引擎的轰鸣声飘散在风中。
“喂,那人谁啊?”姗姗来迟的同伴问道。
“安妮手下的。”格伦吐出一口气,“不是什么重要的人,随他去吧。”见同伴还有些犹豫不决,他不耐烦催促:“喂,快回去。你们跟过来干什么?调查完了吗?”
豺狼那边死不承认这场暴动是他们做的,上边催着他这边赶紧拿出证据。
同伴弱弱道:“可是我们确实啥都没找到……”
“继续找!”格伦重新拧动车把,“我可不想在这里待到第三天!”
两边飞退的街景色块从五彩斑斓逐渐褪色,到了后面,已经褪成了清一色的灰。
车轮下的路也越来越狭窄。原本是平坦的柏油路,在转进二区的小道之后,地面上的沥青就开始逐步脱落,到最后干脆只剩下光秃秃的石板。再往后,就连石板也开裂,露出底下干硬的黑色泥土。
吱呀一声车轮停下,徐年双脚踏上地面,扬起一股细小的灰尘。
“到了。”徐年说,“还有,您可以松手了。”伊安抓他抓得太紧,他一度以为环在腰上的不是手臂而是什么蟒蛇。
手臂顺从地从他腰间松开,徐年一下子如释重负,大口呼吸起来。身后一轻,伊安下了车,紧贴在后背许久的身躯乍一下剥离,风从前方的巷子里呜呜吹来,刹那间带起一阵凉意。
胸腔中激烈的心跳尚未平复,徐年心情很好地说:“怎么样?”
伊安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放松:“比我想象中要好玩。”
徐年摘下头盔,黑发被压得有些乱。他笑了一下:“是吗,有机会我教您。”
伊安:“哦?”
徐年拿着头盔的动作一顿。他是怎么了?竟然主动提出要教伊安骑摩托车?他,教伊安?徐年抽了抽嘴角,把自己这个有些惊悚的念头归咎于久违的好心情,以至于看伊安都顺眼了。
“……您之前好像有话要跟我说,但我没听清。”他翻身下车,把头盔放进了后备箱。
“啊,我当时问你能不能再开快一点。”伊安语气惊奇,“你后来开得那么快,我还你为你听到了呢。”
徐年:“……”
伊安看着黑发青年忍气吞声一般背过身去,将视线移到前方的街道里。第一眼没望见尽头,再仔细一看,是巷子中间有铁丝网和垃圾纠缠在一起,几乎挡住了另一边射来的光线。他很快地扫视过去,又抬起眼。掉了好几个字母的霓虹灯牌高高挂在一边的墙上,已经辨认不出原先写的是什么。
另一边,徐年小心翼翼地把车子推到路边,又扯下几条早已废弃的过时广告横幅盖上。确认外界看过来只会看到与这条巷子如出一辙的贫瘠后,他才向一旁不知什么时候又把视线移到自己身上的伊安解释道:“不能把车停进去,不然我们到时候就回不去了。”这里的人会把任何一辆胆敢出现在他们视线范围内的摩托车拆解成零部件带走。
他站起身,走到街口,一身黑衣仿佛与身后的世界融为一体,转身向伊安:“来吧,今天我请您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