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雨蓑行 神圣王菇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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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力虽说是夏之岛的矮人，但对梵象山的了解超出我这个老家伙许多。这几天就是一年一度的菌菇季，你们要不也去给菲力搭把手吧？”
老和尚朝着嘉司悯眨眨眼睛，嘉司悯马上接下话头。
“菲力大叔，我们会争取不给你添麻烦的，也不跟您抢收获。我们是冬之岛来的，没见过菌菇，但法师说很多有毒都不能随便碰，希望您能顺嘴给我们说一说。”
“这倒是不难，只不过……”
菲力看着他们一派天真的神情，担忧地说道：“不过摘菌菇是很累的，山路难行，还要上树挖地，一天下来脏得没法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实在受不了就先原地休息，等我转过弯来再带上你们。”
嘉司悯点点头，没有夸下海口，只管卯足劲，努力跟上老山人的脚步。
“北麓林密人多，地方平缓，虽然也有菌菇，但剩下的多半是些不值钱，品质一般的。要想挖稀奇货，就得往南麓走。”
菲力说着，拄着拐杖借力，小心下了陡峭的山坡。这边没有青石板，也没有十字路，只有人为踩踏出来的碎块落脚地。在土坑与土坑之间，竟然冒出了鲜艳可爱的红蘑菇。嘉司悯蹲下去看，甚至想上手摸蘑菇顶上的一圈圆环。
“别碰！这个吃了会死！”
嘉司悯赶紧收回了手。菲力继续往下走，幽幽补了一句，“手摸了揉眼睛，眼睛也会瞎掉。”
嘉司悯这下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摸到了一点，所以手心好像有一团粘液的蠕动。她起了鸡皮疙瘩，最后捻了大把厚青苔才清洁干净。这下她再也不敢乱动作，还拉着佐伊谨慎前进。
佐伊只好束着手，东瞧瞧西看看，接着在树根底下发现一种熟褐色的圆润蘑菇。它们一丛一丛地绕着树根生长，最大的已然大过拳头，最小的却才刚冒头，看上去比小拇指还细。
“这个叫大腿菇，虽然不贵，但是很好吃。山下的人们常买了新鲜的烧菜吃，口感像肉，所以很受欢迎。”
菲力蹲下去，轻轻拍了一下大腿菇的伞盖，才将其摘起来，丢到背后的大背篓里。
“这样来年原地也还会长出大腿菇，你们来试试吧。太小的就先不要摘，给它们时间长大。”
菲力让开位置。嘉司悯和佐伊赶紧蹲上前来，如法炮制摘肥硕的大腿菇，又去收集长不大的蟹爪菇，没多久就装了半背篓。
菲力的视线略过这些灰扑扑的常见蘑菇，留意过要命的毒蘑菇，最终聚焦在金黄色的尖顶伞状菇上。
“这是神圣王菇！”
菲力小心翼翼地将其摘下来，放到一方手帕上包好，先用大腿菇铺好底，才小心放进背篓。
“只有一颗诶……”
嘉司悯扒拉旁边的草，但什么都没找到。
“有一颗已经足够了，这种菇晒干熟成后有奇香，在地面上向来可遇不可求，”菲力高兴地用碎土将挖出神圣王菇的地方埋起来，“这一颗晒干了带回夏之岛，我女儿的药费就不愁了。”
菲力摘下斗笠，给背篓盖着，生怕淋到神圣王菇。嘉司悯也为他高兴，拿了一块裁好的油布出来给他盖背篓。
菲力继续往前寻找菌菇，但脚步轻松了很多，瞧见一种新的菌菇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这是银耳，树干淋雨就容易长，晒干了可以用来炖甜汤，喝了肠胃会很舒服。前面黑的是木耳，晒干可以保存很久，想吃的时候提前泡发就好了……”
嘉司悯一边听，一边摘，不多时就塞满了一个编织包。佐伊摘到兴起，甚至想直接连皮撕下，被菲力及时制止。
“最好不要这样，”菲力摇摇头，严肃劝告道，“树木也是生灵，我们采摘菌菇已然是受了它们的恩惠，不能做过分伤害它们的事情。”
佐伊也不知听进去多少，但到底收回手。但佐伊嫌背着大背篓跟在他们后面捡太无聊，便往草丛摘果子去了。出来玩的鞠儿驮着小猴子无心，也快活地跟上去。
“不要跑太远哦！”
嘉司悯随他们去，自己换了一棵树，又摘了大片黑木耳放到背篓里。
菲力带着她绕过一片草丛，又见了两三种常见但不值钱的蘑菇，就铺了油布坐下来休息。雨小了不少，但山上还是湿冷得叫人发抖。
嘉司悯惦记着佐伊今天穿得少，呼唤了两声。鞠儿和无心很快回来，一问又不知情。
“佐伊跑得太快了，我们没跟上。”
无心攥了一串青色的酸果子，放进鞠儿脖子上挂着的编织包里。他湿漉漉的小手搭在嘉司悯的肩膀上，央求道：“可以熬酸果酱吗？我最喜欢这个了，但是过了雨季就没得吃了。”
嘉司悯答应下来，但仍然在呼唤佐伊的名字。她有些担心地转来转去，终于听到那声“嘉司悯”的回应。
“佐伊！”
嘉司悯向上看，重重叠叠的深绿色后，探出来一颗顶着猫耳朵的头。佐伊一手抱着树，另一只手使劲招展。
“有蘑菇！蘑菇……黄金！包！嘉司悯！包！”
佐伊语无伦次又兴高采烈地喊。嘉司悯居然听懂了，赶忙把编织包清空。
“我上去一下！”
嘉司悯把背篓托付给菲力，就径直跑向佐伊在的树，用吸附魔法爬了上去。得亏这段时间的认真训练，嘉司悯的手脚协调了很多，也没那么恐高了。
这树高耸入云，越爬到上面，山风越猛烈。嘉司悯卡在半路上，抱着树干，几乎被吹得睁不开眼睛，也不知道佐伊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嘉司悯，快来！”
佐伊还在上面等着她。
嘉司悯咬咬牙，为了避免自己临阵逃脱，只管向上看。她专注地爬树，不光将吸附魔法灌注在脚底，也倾注在手心。于是她拥有了四个牢靠的支点，粘在越来越细的树干上，缓慢而踏实地往上挪。
云雾散开，佐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嘉司悯笑起来，正要打招呼，就看到她手上捏着的两只又长又细的金黄色尖顶蘑菇。
“神圣王菇！这么多！”
嘉司悯手脚并用，一下子冲上去，和佐伊一样坐在树顶。
“还有好多，你看……”
佐伊把神圣王菇放到她的编织包里。嘉司悯吹着湿润的山风，放眼望去，数不胜数的树顶上都闪着一抹金光。
“这些难道都是？”
“爬上去就知道！”
“哇——”
嘉司悯不由感叹出声，声音飞向山林的四面八方。她整个人仿佛都融化在耀眼的金光里。佐伊支着腿和她肩并肩坐在一起，身体随着树木呼吸的节奏轻轻摇动，一时间也觉得很幸福。
于是，整个下午，嘉司悯都佐伊都在山林里爬上爬下，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恋恋不舍地回灵岩寺。
嘉司悯撑着满满的编织袋，按人头拿了几只出来，说要做了吃。剩下的倒了一半给菩萨，另一半则都给了菲力当学费。
“不不，这都是你们摘的。得爬那么高，很辛苦的。不该给我。”
菲力不好意思收，嘉司悯笑着说明天还有。
“没有你，我们也不会知道这是多么好的东西。希望它也能让你感到幸福。”
菲力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眶发红，带着哭腔道了谢，非说要下厨招待大家。
“其实我之前也没吃过神圣王菇，只听说适合最简单的烹饪方式。所以我想蒸在米饭里应该不错。”
菲力小心翼翼地洗净蘑菇，切成小块后均匀撒在米上，放了比平时多一成的水开煮。等饭熟了，他就撒上嘉司悯给的海苔碎和明心攒的野菜干萝卜干，使劲搅拌均匀。
“饭团是夏之岛最常见的吃食，做的时候先在手心抹一点水，这样不容易粘黏……”
嘉司悯学着菲力的样子摊开手，挖了一大勺热气腾腾的饭搁在手心，用力捏成三角形，在缺了口的盘子里摆成一排。
明心想起什么，从橱柜里提出一个袋子和一罐云莓酱。他将白饭染成粉色，团在手心，压了一枚袋子里的梅干，包成圆圆的一小团。无心丢下玩心，凑上来不客气地拿走吃掉，那酸酸甜甜的口感叫他欲罢不能。
“明心，这个好吃！要多做点！”
小猴子无心又拿了一颗饭团，喂给伸长了脖子的鞠儿。他们哥俩好地凑在一起看明心干活，嘴巴就没停过，大家包完，他们也吃饱了。
嘉司悯洗干净手，欢喜地看了一圈摆得好看的黄饭团，拿了一个咬开。调味过后的米饭紧实弹润，尚且温热时越吃越甜，等凉下来有一股奇鲜来势汹汹、钻骨入髓，似乎刹那间就变成了血肉的一部分。
嘉司悯愣了一下，拿起另一个大腿菇和野菜做的绿饭团咬下。大片柔韧大腿菇的汁水迸开，和着米粒滑进口腔，竟然真的想在咀嚼肉片一般。再吃一口咬到中心包的萝卜干，嚼得咔咔响，口味又丰富了不少。但嘉司悯还是先回去将那黄饭团吃得精光，再吃绿饭团时，总还有些怅然若失。
“不愧是神圣王菇，和鱼虾绵软的海鲜味不同，山鲜像风一样将人包围，留下美好的印象就疾走而去。”
老和尚吃完一颗黄饭团，诗兴大发，缓缓摇着头吟诵了一首古老的短诗。嘉司悯听不懂，但在跟着语调一同变得悠长的时间中完全放松下来，晕乎乎地酣然睡去。
佐伊猛吃完所有绿饭团，算是解了馋肉之苦。她回头也觉得困倦，和大家一同倒在香积厨的炉火边呼呼大睡。
第二天天刚亮，菲力就惊醒了。他带着大家继续去南边的林子里采蘑菇。不知是不是错觉，嘉司悯站在树顶上，觉得那些浮动的金光没有之前多了。
“难道那边都是我们之前摘过的吗？”
嘉司悯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错乱。菲力却清楚地记得那是没有摘过的方向，心下有了预感。
“神圣王菇神出鬼没，而且留存的时间极其短暂。恐怕再过两天，咱们就找不到了。”
佐伊听了有点着急，更加快速地爬上爬下。嘉司悯劝她小心。两人忙活了一整天，又摘了满满一背篓的神圣王菇，照例分成了三份。只不过这回菲力说什么都不要了，教他们将收回的菌菇预处理后晾晒阴干起来。
“……一定要注意通风，不然很容易发霉。等晒干后质地就会偏硬，像木耳甚至会变得很脆，稍微磕碰就会碎掉影响品相，所以晒好后要用软布包起来再装箱。保存好的话，吃几年都没有问题……”
嘉司悯都记下来，在搭满细木棍的香积厨里清理干净菌菇上的泥巴，再把它们都平摊在细棍之间晾好。
第三天，大家心中都隐隐有些急迫，所以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这回坐上树顶，嘉司悯放眼望去，只有莽莽苍苍的针叶林，不剩半点金光。
嘉司悯有一瞬的怅然若失，但很快她拍了拍旁边泄了气的佐伊。
“我们去看看别的菌菇吧！”
细雨落在嘉司悯红润的脸庞上。那双发亮的棕眼睛仍然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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