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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赴约 顾雪衣带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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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雪衣带着那卷档案,回到将国府。书房内,顾忠早已焦急等待多时,见顾雪衣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顾雪衣扯下蒙面黑巾,露出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
“将军,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
他走到书案前,将账册和副本轻轻打开。
在明亮的烛光下,上面一笔笔隐晦的银钱往来、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备注,如同最锋利的针,一下下扎进他的心里。
为了攫取巨大的利益,维护那张盘根错节的权力与利益网络。数万将士的性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达成目的可以牺牲的筹码。
愤怒如同岩浆,在他胸中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他想立刻将这账册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些人的恶行!
但他不能。
陈子安说得对,赵弘根基太深,树大根深。这些证据,固然能拼凑出骇人听闻的阴谋轮廓,但账册是抄录,笔迹可以抵赖,关联可以辩解……对方完全可以将一切推给“底下人贪渎舞弊”、“调查疏失”,甚至反咬一口,说他顾雪衣擅自翻查旧案,伪造证据,构陷朝廷重臣。
届时,非但扳不倒赵弘,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顾雪衣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将翻腾的怒火与悲恸压入心底。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侍卫隔门禀报:“将军,定远侯府命人送来一个锦盒,说给将军补身子的百年老参,还邀将军三日后在“揽月阁”一叙。”
顾雪衣与顾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片刻后,顾忠开门接过锦盒,里面果然是一株品相极佳的老山参。而在锦盒的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顾雪衣拆开信。信纸是普通的薛涛笺,上面的字迹工整却刻意板正,看不出笔迹特点。内容也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
“闻将军旧疾复发,夜不能寐。盼善自珍摄,勿劳神过甚。三日后,或可于‘揽月阁’一叙,共赏前朝古画,当有裨益。”
顾雪衣看罢,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去回复那人,三日后,我会准时赴约。”
“将军,不可!此去恐是鸿门宴!”顾忠劝道。
顾雪衣目光沉静,“赵弘此时相邀,必有所图,与其让他暗中动作,不如我光明正大走一遭,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可是.....”
“放心,他要对我下手,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三日,转瞬即逝。
顾雪衣换上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同色鹤氅。腰间悬着一块无甚纹饰的羊脂玉佩,头发用一根青玉簪简单束起,显得清雅俊逸,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风仪。
他未带多人,只让顾忠备了马车,只身一人前往。
定远侯府位于洛京最显赫的东城,府邸占地广阔,朱门高墙,气象森严。门前两尊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在檐下悬挂的琉璃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平添几分森然。此时虽已入夜,但侯府内依旧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之声与暖融香气透出,与外间的严寒萧索形成鲜明对比。
府中侍卫早已等候在门侧,见顾雪衣马车到来,躬身行礼,将顾雪衣引入府中。
侯府内处处透着厚重与奢华。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不彰显着主人位极人臣的尊荣。回廊两侧,每隔数步便放置着硕大的景泰蓝火盆,盆中银骨炭烧得正旺,不见一丝烟气,只散发着融融热力。
顾雪衣跟着侍卫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处临水的轩馆。轩馆名“揽月阁”,建在一方偌大的湖泊之上,此时湖面已然结了一层薄冰,冰上映着阁内透出的暖黄灯光与阁影。
阁子本身以珍贵的金丝楠木为主体,窗棂镶嵌着大片的水晶琉璃,此刻门窗紧闭,内里人影幢幢,暖光透出,将阁子映照得如同琉璃宫殿。
“顾将军,侯爷已在里面等候,请。”侍卫在阁间外停下脚步,躬身道。
顾雪衣掀帘而入,暖意夹杂着清雅的熏香和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水榭内陈设华丽而不失雅致,四角立着四座半人高的紫铜鎏金仙鹤衔芝熏炉,炉中燃着名贵的龙涎香,青烟袅袅。
墙壁上悬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字画,多宝阁上摆满了晶莹剔透的玉器、流光溢彩的瓷器、以及顾雪衣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宝。
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桌面上已摆满了珍馐美馔,盛菜的器皿皆是官窑精品,或玉盘,或金盏,在数十支儿臂粗的蜜蜡巨烛照耀下,熠熠生辉。
定远侯赵弘已然端坐主位。他面容清癯,鼻梁高挺,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髯,身着朴素的深紫色暗云纹蜀锦常服,看上去更像一位儒雅的文臣。只是那双眼睛,看似平和,深处却仿佛蕴藏着深潭,平静无波,却让人难以窥测。此刻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慈和的笑意。
“末将顾雪衣,见过侯爷。”顾雪衣不卑不亢,执礼甚恭。
“顾将军不必多礼,快请坐。”赵弘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随意。
“多谢侯爷”,顾雪衣拱手为礼,依言在下首坐了。
赵弘抬了抬手,暖阁内侧的珠帘微动,一阵清雅的香风袭来。只见一位身着绯色纱裙的女子,手捧一只白玉酒壶,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生得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尤其是一双剪水秋瞳,眼波流转间,仿佛含着千种风情,万般柔媚。她身段窈窕,步履轻盈,行走间环佩轻响,宛如画中仙子,不染凡尘。
顾雪衣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那女子行至顾雪衣身侧,微微欠身,声音娇柔婉转:“奴家怜月,见过顾将军。”说着,便伸出欺霜赛雪的皓腕,姿态优雅地执起白玉壶,要为顾雪衣斟酒。
顾雪衣抬手虚按了一下酒杯,淡淡道:“顾某不胜酒力,有劳姑娘,心意领了。”
怜月动作一顿,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委屈,随即看向赵弘,眼波盈盈,似在求助。
赵弘摆了摆手:“怜月,既然顾将军不善饮,你便退下吧。”
怜月这才放下酒壶,却并未依言退下,而是轻轻走到顾雪衣身后不远处的琴案旁,跪坐下来,纤指轻拨,一阵淙淙如流水的琴音便流淌开来。琴声幽婉,曲调缠绵,配上她绝世的容颜,旖旎的灯光,熏人的暖香,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神摇曳。
然而顾雪衣却如同老僧入定,眼帘微垂,似乎对眼前的美色佳音视若无睹,只是静待赵弘开口。
茶案旁,另一侍女无声地为其沏茶。
“听闻将军前些日子身体抱恙,老夫甚是挂念。今日见将军气色尚可,老夫也就放心了。”赵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关切。
“有劳侯爷挂心,不过是些陈年旧伤,偶有反复,不妨事。”
“陈年旧伤,最是磨人,尤需静养,切忌劳神动气。”赵弘啜了一口茶,“老夫年轻时,也曾征战沙场,落下不少病根,如今上了年岁,方知保养之要。将军年轻,前程远大,更当珍重才是。”
“侯爷教诲,雪衣谨记。”顾雪衣应道。
赵弘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墙上挂着一幅画:“今日请将军来,一则是叙叙旧,二则,是请将军鉴赏一幅老夫近日偶得的古画。听闻将军不仅武略超群,于文墨丹青,亦有涉猎?”
顾雪衣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墙上那幅画,正是《雪夜访戴图》。此画并非名迹原本,但也是前朝名家摹本,笔法精妙,意境高远。画中雪夜寒江,一叶扁舟泊于岸边,舟中高士拢袖而坐,神情恬淡,远山、近树、寒水、孤舟,皆笼罩在一片静谧幽远的雪意之中。画上题有诗句:“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侯爷过誉。末将粗通文墨,岂敢在侯爷面前品评。”顾雪衣谦逊道,目光却已仔细地扫过画作。
“诶,将军不必过谦。”赵弘起身,走到画前,示意顾雪衣近前同观,“此画意境空灵,笔简意丰,老夫甚是喜爱。尤其这雪夜寒江,孤舟独客,颇有几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高之意。将军久在边关,见惯了朔风大雪,对此景想必更有一番感触。”
顾雪衣也起身走到画前,与赵弘并肩而立。他凝神观画,口中应和:“侯爷所言甚是。边塞苦寒,风雪之夜,确能磨砺心志。只是画中高士,尚有扁舟可棹,兴尽可返。沙场将士,风雪之夜,往往唯有刀剑弓马相伴,退一步,便是生死。”
赵弘闻言,侧目看了顾雪衣一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随即笑道:“将军此言,倒是道尽了武人之艰辛。是啊,退一步,生死之别。所以为将者,当进则进,当退则退,审时度势,方为明智。若一味执拗,恐非家国之福,亦非自身之幸。”
这话看似在论画论兵,实则意有所指。顾雪衣心中了然,这是借画敲打自己,让他“审时度势”。
“侯爷高见。为将者,自当以家国为重,审时度势。然,”顾雪衣话锋一转,目光依旧落在画上,语气平静却坚定,“若只知权衡利弊,明哲保身,又与画中雪夜闭门不出、自诩高洁之辈何异?此非为将之道,更非为人之道。”
赵弘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捻着短须,缓缓道:“将军年轻气盛,有此赤子之心,实属难得。只是世事如棋,并非只有黑白之分。有些事,看似是冤,未必是冤;有些人,看似是忠,未必是忠。真相如何,有时并非表面所见。将军可曾想过,你执着追寻的,或许并非真相,而是他人愿意让你看到的‘真相’?又或者,追寻真相的代价,你,以及你身边在意的人,是否承受得起?”
这话已近乎赤裸裸的威胁。
“侯爷此言,恕末将愚钝,不能苟同。”顾雪衣转身直面赵弘,目光清亮锐利,毫无退让,“真相或许会被掩埋,但不会消失。人心或有偏颇,但天理昭昭,自在人心。至于代价……”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如若是为了公平正义,纵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顾某亦往矣。”
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红泥小炉上茶水煮沸的咕嘟声。门口的侍卫依旧静默而立,仿佛泥塑木雕,但顾雪衣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机,已隐隐锁定了自己。
赵弘静静地注视着顾雪衣,目光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良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却仿佛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惋惜,似是嘲弄,又似有别的什么。
“不愧是顾衍之子,果真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
“看来,老夫这幅《雪夜访戴图》,是请错人了。”赵弘摇了摇头,走回茶案旁坐下,示意老仆重新斟茶,“将军心中早有定见,非是赏画之人,而是……入画之人,欲效那风雪夜归客,一意孤行啊。”
顾雪衣起身道:“既如此,顾某先行告辞。”
赵弘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将军难道就不想知道,你父亲顾衍,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顾雪衣的脚步,如同被冰封,骤然钉在原地。他没有回头,但整个背脊都瞬间绷紧,青色狐裘下的肌肉贲张,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成拳。
赵弘看着那骤然僵直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老夫知道,你一直在查当年邙山兵败的真相,查你父亲的死因。”赵弘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寂静的暖阁中回荡,“你查到的,无非是些粮草兵械延误、军报被截、援军不至的边角料。你不会以为这些就是全部吧?”
顾雪衣缓缓转过身,眼睛锐利如出鞘的冰刃,直直射向赵弘:“侯爷此言何意?”
赵弘嗤笑一声:“顾将军,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仅仅是一些朝中的蠹虫,一些贪渎的军官,就能让顾衍那样一位百战名将,连同他麾下数万百战精锐在邙山全军覆没,无一生还?你未免太小看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