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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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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驮德从未体会到。
和第一次见双尾,第二次见双尾时候都不一样。
窗外白茫茫一片,许多云坠到地上,天空只剩光秃秃的一片蓝,云朵铺在地面上,一堆地叠在一起,像是落叶。
驮德张了张嘴,也没有说话的对象。他又把嘴巴闭上了,想了一会儿,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尖牙利齿。”
这是他听人说的,那时候他蹲在阴影里,有个老人快死了,乌压压地一片人都在说话。
吵吵嚷嚷的,听得他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躺在床上的老人坐起来,大喊道:“一分钱也不会分给你们这群尖牙利齿的杂碎。”
然后她倒下了,乌泱泱的人群散开,一个女孩子跑过来,抱着老太太,哭得很伤心。
驮德在阴影里候了一会儿,老人朝他走了几步,驮德没说话,准备转身。他张嘴问了一句:“不再看看她了吗?”
老人咧开嘴笑了一下,误会了驮德这句没话找话。她以为驮德善心大发,想给自己一个安心,于是她连忙解释道:“这孩子是最尖牙利齿的一个,哪怕是一棵树,都得留下几片叶子。”
驮德的嘴闭着,脖子梗着,气从肚子里被压出来,发出了一声没什么意义的声音。他回过头,见女孩子泪涔涔的脸,和她贴近老人,用嘴唇贴了贴老人的身体,又把老人的眼睛合上。
驮德把头转回来,看见老人双手捂着胸口,在她沟壑累累的脸上,眼泪像是一条掉进悬崖的泉流。
他来不及做什么,泉水流尽,也就消失了。
驮德没由来地想起了这件事。他想着想着,想到了双尾的吻,又趴在桌子上,沉重的身体压在桌子上,发不出什么声响。
双尾可真是尖牙利齿,哪怕是驮德经过她身旁,也逃不开为她留下点什么。
驮德想了想,第一次用他那发昏发钝的大脑,想,思考要怎么兑现诺言。
怎么才能把双尾带走呢?
驮德一开始是打算毁约,毁约不成,又想了个自以为聪明的法子,把双尾种在他的梦里,可是这样也不行。
要把她种在哪里呢?
驮德发了愁。愁思凝结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真是闹腾,闹腾坏了。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困了。困意沉沉,他只顾得上把那颗种子咽了下去,都想不起其他任何的事。
驮德睡了过去,他的身体僵硬地趴着,呼吸也停止了。
听到屋内再没有了动静,屋外的生命才敢大声喘气。
“喂!驮德!”
有人叫他。真奇怪,以往从来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驮德睁开眼,看着眼前陌生的女人,张口问:“你从哪儿来的?”
女人眯着眼睛笑了笑,两只眼睛弯弯的,像是一片树叶上两抹同样的弧线,“我是来看神祭的。”
驮德听完,扯了身边的一根草叼在嘴里嚼了嚼,虽然她看起来很漂亮,但驮德总觉得看见她就心慌,多半是劫,他可不想损失什么。
于是驮德站起身,随手指了个方向,反正别人也会提醒她的,“那你去那边。”
“喂!你不问问我的名字吗?”女人绕到他身前,看起来有些生气。
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微微张大的眼睛,驮德抬起头,看着天边缓缓游曳的云,“你叫什么管我什么事。”
“嘿!你不就是被选中了当神祭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女人用力一蹦,手一扯,让驮德不得不看向她。
驮德心慌慌的,急急用手拍了拍女人拉着他的那只手,“就是了不起。”
“你可真可恶。”女人哼了一声,甩头走了,脑袋两旁的马尾神气地晃来晃去。
驮德盯着两个马尾看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猛地转过头,鼻子像是耕牛一样哼哧一声,“说话真难听。”
不过,驮德看了看天边将要落下的太阳,想了想今年的仪式,溜达着回了村。
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围绕着一棵树一口井蔓延开来,村子里不过四十几户人,驮德的家在最远的山石后面。
他嘴里嚼着自己的牙,嘴唇突出来,有规律地挪动,像是他真有什么东西在吃一样。
村里的人见到他,都像没看见一样,驮德也习惯了。
还有四天就要举办仪式了,大伙都很忙,只有他不忙。
他慢悠悠地走到自家门口,发现那几块石头背后长了棵树,根牢牢地扎进尘土深处,看起来用力极了。
驮德停了下来,眼睛盯着那棵树,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看,“谁干的?”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看着树根裸露在外的部分,根系繁多,想必一定抓得又深又紧。
他越看越难受,就好像这棵树就扎在他的胃里。
驮德走上前,准备徒手把这棵树拔起来。
“驮德!”刚刚那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大叫道,“你干嘛拔我的树!”
驮德怒冲冲地转过头,看见女人眼睛亮晶晶的,眉头皱起来的地方留下了三道小小的沟壑,头发有几根炸了起来,看起来毛茸茸的。
不由得让驮德的喉头发痒,就像是长在他胃里的那棵树的树梢,被他的呼吸惊扰,树冠的叶子晃动起来,无意间撩动他的咽喉。
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噢。”驮德用力咽了咽口水,总算是发出了声音。
他转过身,径直往家里走去,心里不由得抱怨:倒霉,真倒霉。
女人却没有放他走的想法,她蹦跳着抓住驮德的衣服,大喊道:“我叫双尾!你给我介绍介绍神祭呗。”
“没那功夫跟你废话。”驮德这么说道,心却跳的很快,路也走不动了。他的意识里模模糊糊地浮出两个字,却不得其意。
“说嘛。”双尾见他停了下来,就晃到他身前,手还抓着他的衣服,笑嘻嘻地扯来扯去。
驮德看着那双手,指甲圆鼓鼓的,像是什么树木的果实。他抬眼看了看双尾,慢吞吞地说:“行。”
听到这里,双尾松开了他,并肩和他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