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缄语》渡川无渡

3、字里行间的试探，是我不敢越界的温柔

　　面馆里的喧嚣依旧，邻桌的学生打闹着，老板吆喝着端面，碗筷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市井的烟火气。可我坐在角落，周遭的一切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板，眼里、心里，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

　　“是舟遥呀，好久不见，我挺好的，你呢？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啦？”

　　温知辞的语气，和我记忆里小时候的样子重叠在一起，没有半分疏离，没有半点客套，甚至带着一点亲昵的嗔怪，仿佛我们不过是几天没见，而非隔着大半年的漫长时光，隔着两所学校的遥远距离。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眼泪还挂在眼角，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又哭又笑的模样，惹得路过的服务员悄悄看了我好几眼，我却毫不在意。

　　多久了，我没有这样真切地感受到，她还把我放在心上，还记得我这个小时候的玩伴。

　　原来，我不是被彻底遗忘的尘埃，原来，在她的世界里，我还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位置。

　　这份突如其来的欢喜，像一股暖流，从心口蔓延至全身，驱散了之前所有的失落、自卑与自我否定，连碗里已经凉透的素面，都仿佛多了几分滋味。

　　可欢喜过后，更剧烈的忐忑涌上心头。

　　我该怎么回？

　　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该说什么？说我在三中过得平平无奇，每天浑浑噩噩，还是说我一直惦记着她，从中考结束后就没敢和她联系？

　　她又问我怎么突然想起找她，这个问题，更让我手足无措。

　　我总不能说，因为做了一个关于她的梦，因为压抑了太久的喜欢快要藏不住，因为我想靠近她，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些真心话，是我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是见不得光的执念，一旦说出口，不仅会吓到她，或许还会让我们之间仅存的一点联系，都彻底断裂。

　　我只能，用最普通、最无害的话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段失而复得的对话。

　　我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泪水，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敲下：“我也挺好的，就是突然翻到以前的聊天记录，想起好久没和你联系了，就问问你。”

　　这句话，半真半假。

　　翻聊天记录是真，想起她是真，可“突然”两个字，却藏住了我日日夜夜的思念，藏住了我无数次点开对话框又退出去的挣扎，藏住了我所又不敢言说的心意。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我没有了之前的恐慌，只剩下满心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握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生怕错过她的每一条消息，连呼吸都放得轻柔，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对我而言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手机再次震动，她的消息秒回。

　　“哈哈，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中考之后你就没动静了，我还想着是不是考得不理想，不敢和我说话啦。”

　　看着这句话，我的脸颊瞬间发烫，心里又酸又软。

　　她居然，一直记着中考后我没回消息的事，她甚至还猜测过我的情况，原来，她也有在意过我。

　　鼻尖微微发酸，我连忙敲字回复，生怕自己的情绪流露太多：“没有没有，就是当时有点迷茫，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一直没敢找你。”

　　这句迷茫，是真的。

　　得知自己和她考上截然不同的学校，看着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我除了迷茫，更多的是自卑。我怕自己的平庸，配不上她的优秀，怕自己的出现，会成为她的困扰，更怕这份不该有的喜欢，被她看穿。

　　温知辞的消息很快又过来：“迷茫啥呀，不管在哪个学校，好好学就行啦。对了，你在三中还适应吗？班里同学好不好相处？”

　　她的关心，细腻又温柔，一句句普通的问候，却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我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我一字一句地回复，告诉她我在三中的日常，说班里同学很友好，说老师也很负责，说一切都还算顺利。我刻意避开了自己成绩平平的事实，避开了自己总是走神想她的瞬间，避开了所有自卑的情绪，只想在她面前，展现出一个不算太差的自己。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学校的日常，聊到小时候的趣事，聊到村口的卤鸡米线店，聊到小学后山的那片竹林。

　　她说，她偶尔还会路过村口，想起小时候和我一起分吃冰棍的日子，说那家米线店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说，她在一中的学习压力很大，每天都有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知识点，有时候也会觉得累。

　　她说，她加入了文学社，最近在写一篇关于童年的散文，还问我有没有什么小时候的趣事，可以给她当素材。

　　每一条消息，我都看了一遍又一遍，反复揣摩她的语气，感受着字里行间的温柔，嘴角的笑意就没有下去过。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还能和她这样轻松地聊天，还能听她诉说自己的烦恼，还能和她回忆那些美好的旧时光。

　　这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仿佛那两条街的距离，那两所学校的隔阂，都从未存在过。我们依旧是小时候那个形影不离的伙伴，依旧可以无话不谈。

　　可理智很快将我拉回现实。

　　我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我的错觉。

　　她的温柔，是对小时候玩伴的念旧，是待人处事的礼貌，无关其他。而我对她的心思，早已越过了朋友的界限，变成了不敢言说的暗恋。

　　我们之间，依旧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她在重点高中为了名校拼搏，未来一片光明；我在普通高中按部就班，未来充满未知。她身边有无数优秀的同龄人，有聊不完的话题，而我，不过是她漫长人生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旧相识。

　　我不能贪心，不能因为这短暂的聊天，就产生不该有的奢望。

　　能这样以朋友的身份，和她偶尔聊聊天，知道她过得很好，就已经足够了。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和她分享着小时候的趣事，说她小时候总爱抢我的玻璃弹珠，说她曾为了帮我出头，和高年级的男生吵架，说我们一起在竹林里躲雨，被淋成落汤鸡却笑得开心。

　　温知辞发来了一连串的笑声，还配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说道：“哇，你居然还记得这些，我都快忘了，原来我小时候这么厉害，还会帮你打架呢。”

　　看着她的消息，我也忍不住笑了，心里的甜蜜，一点点蔓延开来。

　　原来，那些我视若珍宝的回忆，她也记得。

　　我们聊了很久，从面馆聊到我走回学校，从午休聊到下午上课的预备铃响起。直到她发来一句“不聊啦，我要去上自习了，下次再聊呀”，我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手指。

　　我敲下“好，你好好学习，加油”，发送出去，看着屏幕上的对话结束，心里既失落，又满足。

　　失落的是，对话这么快就结束了，我还想和她多聊一会儿，再多听她说几句话。满足的是，我终于重新和她有了联系，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关注她，终于不用再躲在暗处，偷偷窥探她的生活。

　　下午的课，我听得格外认真。

　　以往总是走神的课堂，此刻却变得生动起来，老师讲的知识点，也能听进去大半。连同桌都诧异的看着我，小声说：“程舟遥，你今天转性了？居然认真听课了。”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改变，是因为温知辞。

　　因为和她的聊天，因为她的鼓励，因为心里那点微弱的光，我突然不想再继续平庸下去，不想再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想再和她的差距越来越大。

　　我想，哪怕只是为了能有一天，站在她面前时，能多一分底气，少一分自卑，我也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放学铃声响起，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云朵被镶上了金边，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

　　我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和温知辞的聊天框，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把她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翻，从开头的问候，到最后的告别，每一个字，都看得无比认真，仿佛要把这些文字，都刻进心里。

　　翻到最后，我看到她发来的最后一句话：“下次聊呀，舟遥。”

　　一句简单的“下次聊”，却让我心里充满了期待。

　　原来，我们还会有下一次，下一次的聊天。

　　原来，我们的联系，不会就此中断。

　　我走到公交站，等着回家的公交车，目光不自觉地又望向了一中的方向。夕阳下，一中的教学楼隐隐约约，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可我知道，在那栋楼里，有一个我心心念念的人，正在为了未来努力。

　　而我，也该为了自己，为了那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奢望，开始努力了。

　　公交车缓缓驶来，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脑子里全是温知辞的样子，是她小时候的笑脸，是她聊天时轻快的语气，是我想象中，她在教室里认真学习的模样。

　　我拿出手机，点开她的朋友圈，从最新的一条，慢慢往前翻。

　　她今天下午发了一张图书馆的照片，书架林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配文：“沉浸式学习，冲！”

　　昨天发了一张和文学社同学的合照，一群人笑得灿烂，她站在中间，眉眼弯弯，格外耀眼。

　　前几天发了一道数学题，吐槽说太难了，配了一个抓狂的表情包。

　　我一条一条地看着，心里满是温柔。

　　以前，我只敢偷偷看，看完就退出，连个痕迹都不敢留下。而现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甚至可以在心里，默默和她对话。

　　这种感觉，真好。

　　公交车到站，我下车往家走，路过村口的那家卤鸡米线店，香味扑鼻，老板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大叔，笑着和我打招呼。

　　我停下脚步，想起温知辞说的，这家店的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

　　等下次，她回来的时候，我是不是可以，邀请她一起来吃一碗米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

　　不行，还不行。

　　我还没有足够的底气，还没有勇气，主动约她见面。我怕见面时的尴尬，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怕现实的差距，让我连和她面对面的勇气都没有。

　　至少现在，还不行。

　　回到家，妈妈问我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随口说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妈妈也没多问，让我赶紧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依旧吃得比往常多了一些，心里的甜，盖过了所有的情绪。

　　吃完饭，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玩手机，而是拿出了课本和习题册。

　　我翻开语文书，看着上面的古诗文，想起温知辞在文学社，喜欢文字，喜欢创作，我便静下心来，认真地背诵，认真地做题。

　　我想，哪怕只是提升一点点成绩，哪怕只是让自己变得优秀一点点，都是好的。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温柔而静谧。

　　我做完一套习题，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到没有新的消息，心里没有失落，只有满满的期待。

　　我知道，她还在学习，还在为了自己的未来拼搏。

　　而我，也会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慢慢努力，慢慢靠近。

　　我打开日记本，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今天，我和温知辞重新联系了，她还记得我，和我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她很开心，我也很开心。我要努力，变得更好一点。

　　笔尖停顿，我在心里，默默加上了一句没有写出来的话：等我足够好，等我有了勇气，或许，我可以告诉你，我藏了整个青春的秘密。

　　合上日记本，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场始于年少的暗恋，这场隔着两条街的思念，在今天，终于有了一丝新的转机。

　　没有告白，没有靠近，只是简单的聊天，只是失而复得的联系，却足以让我满心欢喜，足以让我拥有前行的动力。

　　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我和她之间，还有太多的阻碍，太多的距离，这份喜欢，依旧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自卑和逃避。

　　我有了期待，有了目标，有了想要变得更好的决心。

　　哪怕，这份心意最终只能藏在心底，哪怕，我们最终只能是朋友，我也不后悔。

　　至少，我努力过，我靠近过，我拥有过，这段和她有关的，温柔而美好的时光。

　　夜色越来越浓，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小城，也笼罩着我心底，那份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的喜欢。

　　我知道，明天，依旧会是充满期待的一天。

　　而我和温知辞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