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钟情》子卜

48、反复 抬头

　　顾亿好奇地拿起纸，小心翼翼地打开，完整打开后才发现这是张A4纸，纸上面打印着一行行英文字母。

　　她把纸递到他面前，等他暂停课程摘下耳机后，小声询问他：“这个也要抄吗？”

　　何鸢迟疑片刻，接过了那张纸。

　　他对这张被夹在书里的纸没什么印象，因为他给顾亿的书是大一上课时用的专业课教材，他在结课后再也没打开过这本书。

　　事实上，他并不觉得右手腕上一个细小的伤口会影响自己写字或是学习，只不过是看她好像因此很愧疚，所以随便找了件轻松的事情给她做，让她安心一点罢了。

　　他只记得这门课的考点不多，划的重点也少，还真忘记了里边有夹着张纸。

　　何鸢拿着纸看了良久，终于想起来这是大一英语课的课堂作业。当时老师给每人发了一张印满英文句子的A4纸，让大家现场翻译这些选自古典名著或是诗集里的语句，以此考察大家的英语能力和翻译水平。

　　他把纸递回给她，“一起抄下来吧。”

　　顾亿数着打印纸上的句子估摸了一下，句子不多，用一页大概就能写完。

　　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开始抄写这些英文句子，抄完后，又重新把笔记本翻到最前面誊写专业书上划出来的中文句子。

　　这本书很薄，划出来的重点内容也不多，顾亿只花了两个小时就把全部内容抄完了。

　　她写完之后，侧过头偷偷瞥他，他静静地听着课，看起来很认真，这让她不敢开口去打扰他。

　　他刚好在这时听完了课，转头见她在看自己，从文具袋里拿便签出来，撕了一张，拿起笔断续写了行字，然后把便签递给了她。

　　便签上写着：去吃中饭吗？

　　顾亿猜想他饿了，立即点了点头。他见状，用左手把东西一件件放进包里，然后带她离开。

　　走出图书馆之后，顾亿看着他的右手，问：“那个……你刚才拿笔写了字，痛不痛？”

　　“还好。”

　　顾亿想了想，又问：“还有没有其他的笔记需要我抄写？”

　　“……不用。伤口不深，过几天就愈合了。”

　　顾亿突然想到上次和他一起去吃饭的时候，他用的是筷子，立即担忧地继续问：“可是你的伤口肯定没办法在今天之内愈合，你等下要怎么吃饭呢？筷子不小心碰到伤口的话，肯定会很痛的！”

　　“……”
　　何鸢不知道怎么说她好。

　　他只是手上被刮蹭到了一个小小的伤口，又不是骨折了，怎么可能会手痛到筷子都拿不稳？

　　即使他真是右手骨折了，也可以用左手拿勺子吃饭，她这个问题可真够奇怪的。

　　何鸢不想回答一个幼稚到不行的问题，他索性反问道：“怎么，你打算亲自拿勺子一口一口地喂我吃饭？”

　　“啊……”
　　顾亿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
　　何鸢看了她一眼，他无话可说。

　　见何鸢不说话，顾亿忍不住朝着他走近了一小步，高兴地问他：“原来我们现在的关系已经亲密到这个地步了吗？那是不是……”

　　“并没有。”
　　何鸢迅速打断了她的话。

　　顾亿没想到他会甩出来一个这么绝情、这么果断的回答，一时间感到了窘迫不安。

　　她想说点什么，改变一下尴尬的气氛，可她本来也不是擅长聊天的人，慌乱地想了半天也脑子空空。

　　顾亿不想就这么沉默，急切之下，忍不住开口说道：“学长……你是不是不喜欢勺子，所以才拒绝得这么果断？我，我也可以用筷子喂你啊。”

　　“……”
　　何鸢突然停下来，转头看着她。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在做梦，可他又清晰地明白自己没听错，也没有在做梦。

　　这是一种很挫败的感觉。

　　在现在的她看来，自己原来这么脆弱这么不堪，受了点小伤就颓废到连筷子都握不起来，得依靠别人喂饭来饱腹。

　　他突然后悔喊她过来帮忙抄笔记了，也许正是自己这个浪费时间的决策让她产生了什么误解，才让她在此刻不停地胡言乱语，说些奇怪又离谱的话。

　　顾亿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看出来他不太高兴，她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一定是冒犯到他了，急忙心虚地改口道：“我、那个……对不起！你就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吧……”

　　顾亿的道歉反而让何鸢更不高兴了。

　　她为什么总是这样，一到不占理的时候，就会立即毫无诚意地道歉，还企图把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全部撤回。

　　那她之前对自己说的喜欢，说的承诺，又算什么？

　　那些话，于她而言——
　　全都是随时可以撤回的谎言吗？

　　何鸢盯着她，冷声道：“你希望我别在意你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可是我已经全部听到了。”

　　顾亿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计较，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她很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愈发尴尬的气氛，可一想到自己刚才胡乱挑起的话题反而让他更生气了，也不敢再开口说什么。

　　她只能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道：“对不起……”

　　“……”
　　何鸢见她又装可怜，想生气，但也气不起来，只能无奈地在心里劝自己冷静点，她一直都是个笨蛋，为什么突然要跟一个笨蛋置气。

　　按理说，他应该早就习惯了她的笨才对，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

　　可不知怎的，他就是莫名忍不住因为她生气，还总是因为她生气了一次一次又一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对她说道：“我送你回宿舍。”

　　顾亿怔了怔，犹豫片刻，小声问：“不去吃饭了吗？”

　　“我撤回这个念头，我们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那个地步。”
　　何鸢觉得她可真够过分的，好像每次自己的妥协，都只能换来她的得寸进尺。

　　顾亿听他这么一说，脑子里又冒出来很多很多疑问，可她知道现在肯定不是问问题的时候，急忙努力压住了脑海里企图往外冒的全部问题，对他说道：“嗯……我们走吧。”

　　图书馆离顾亿的宿舍很远，要走十几二十分钟。
　　放平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可以和他一起独处这么久，很幸福。可是现在，她高兴不起来，她真想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心情不好。

　　顾亿心不在焉地走着，每走几步，就要悄悄看他几眼。

　　她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怎么也压不住。

　　她好想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是因为自己，还是突然间想到了不高兴的事……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他不高兴，还愿意送自己回宿舍，明明他刚刚才说，他们的关系一点也不亲近……

　　她好想知道他突然改主意不去吃饭，是因为等会有事要忙，还是因为心情不好……

　　顾亿想了又想，她想不明白。

　　一直到漫长的路程快要走完，她也没能想明白。

　　在快要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顾亿终于意识到自己没时间再去想了。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一路上良久的沉默：“学长，你能不能在这里等一下我？我去一趟便利店，很快就回来。”

　　“……”
　　他停下来，看着她。
　　沉默良久后，他侧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顾亿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小声又说了一遍：“那，那你一定要等我……你绝对不能答应了我，然后又偷偷走掉！”

　　何鸢好不容易快要冷静下来的情绪又被这句话搅得烦闷起来，他轻轻甩开了她紧紧揪着自己袖子的手，催促道：“那就动作快点，我当然不可能一直站在这里等着你。”

　　顾亿慌忙点头，转身小跑去了便利店。她担心他会走掉，匆忙以最快的速度在便利店里买了两个三明治，然后跑出店门，奔向了他。

　　顾亿把手里装三明治的塑料袋递给何鸢，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对他说道：“不吃中饭不好……吃这个吧，这个不用拿筷子。”

　　“……”
　　何鸢垂下眼眸，盯着她手里的塑料袋看了许久，也没伸手去接。

　　顾亿也不敢看他，低头望着他的外套衣角，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不怎么会说话……我一直都没什么朋友，所以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人聊天。可是我想和你聊天，想和你说话，我本来以为这样能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好……”

　　“可是我好像搞砸了，是不是我刚才说的话让你不太高兴，所以你生气了，不愿意去吃中饭？”

　　“我只是想多为你做点事情，因为我喜欢你，我在追你，我真的很抱歉，我的喜欢好像给你带来了很多很多困扰。”

　　她说着说着，突然有些难过：“我知道你不喜欢说话，但是、但是至少在你讨厌我的时候，和我说一声……我真的就不会再……”

　　“顾亿。”
　　何鸢皱眉，打断道：“别说了。”

　　“可、可是……”
　　顾亿低着头，她努力想让颤抖的声音显得平静一点，但她做不到。

　　何鸢继续说道：“头，抬起来。”

　　“……我不要。”

　　顾亿越来越难过了，她闷声说道：“为什么你自己什么都不肯说，现在还不肯让我说话？你不仅不让我说话，还让我抬头……可是，可是道歉的话，要低头才显得有诚意，你是不是不想接受我的道歉……不想原谅我……才、才……”

　　何鸢无奈地看着她，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说道：“我接受你的道歉，我原谅你。抬头，我只是想看看你。”

　　顾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敢抬头，她现在不能看他。

　　她本以为自己能隐瞒过去，却突然听到他说：“别哭了，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