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钟情》子卜

158、钟情 休息，等于

　　苏欣阮被这番责备的话语狠狠一敲。她僵站在原地，哪怕站了很久很久，也迟迟说不出来一句话。

　　顾亿见苏欣阮自责，急忙道：“媛媛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吓人，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媛媛气愤道：“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知不知道疲劳驾驶是会出人命的！”
　　“更何况你们是晚上过来的，夜晚可是最容易出交通事故了——大晚上的疲劳驾驶，跟出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而且苏姐姐刚到酒店没几分钟就晕倒了，但凡你们路上堵车，延迟几分钟到酒店，你知道后果会是什么吗……你们简直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苏欣阮突然开口道：“媛媛，别说了。我会好好休息一天的。”

　　媛媛皱眉，“苏姐姐，只休息一天怎么够，你……”

　　“别说了。别吓她了。”
　　苏欣阮低着头，声音很轻，“时间不早了，你们都早些去休息吧。”

　　媛媛叹了口气，“好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苏姐姐，晚安。”

　　苏欣阮很快听到轻缓的关门声。
　　她感觉到头又开始痛，痛得连带着呼吸都跟着一起变得极度沉重。

　　她想，她是该躺上床好好休息会儿了。但她的腿不听使唤，一直僵持着不肯动，她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神色恍惚地怔怔盯着地板。

　　她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她差点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头部的阵阵刺痛愈发强烈，她昏昏沉沉闭上眼，伸手去揉太阳穴，没什么用。

　　“阿姨。”

　　苏欣阮猛然睁开眼，抬头，她这才发现站在一旁的顾亿，“云云……你还没走？”

　　“嗯……”
　　顾亿很是担忧地望着苏欣阮。

　　她迟疑了会儿，小声道：“阿姨，你不要因为媛媛姐的话自责，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问题。”

　　苏欣阮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忘记及时道歉了，可头好痛，好痛。痛得她呼吸都有些艰难，更别说立刻开口去道歉了。

　　顾亿鼓起勇气道：“阿姨，其实我一直以来运气都不怎么好……如果我们刚刚真的出了交通意外，那一定是因为我运气不好，带来了厄运。”

　　她说着，很是愧疚地看着苏欣阮，“对不起，阿姨，都怪我……”

　　她的脸上满是慌乱和无措，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

　　苏欣阮崩溃地伸手紧紧抱住顾亿，“不是的，是妈妈的错，都是妈妈不好……”

　　顾亿小声道：“可是阿姨，你前几天为了帮我庆祝生日，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要真的算下来，阿姨是因为我才疲劳驾驶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说得很是笃定，“阿姨，是我该死……可我不希望本来就该死的我连累你一起丢了命。”

　　苏欣阮听得心痛，“不，不是那样的……云云很好，云云没有错……”

　　她控制不住地开始流泪，哽咽着断续道：“是妈妈做错了事情，是妈妈差点害死云云了……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的错。
　　是她让她的云云陷入了危险之中。

　　无尽的自责像是无数根锋利的针，狠狠扎落在了她的身上。刺痛就这样从全身上下来回炸开，最后聚集到了头部。

　　昏沉间，她的脑海里出现了很多很多画面。她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的时候。

　　一开始，她是为了治疗星星的自闭症，才买下了这一块地。

　　虽然自闭症无法根治，但大量研究说明，多与大自然接触能够有效锻炼自闭症儿童的注意力与序列感，并且减少很多自闭症引发的问题行为。

　　自闭症是星星的孩子。他是星星。
　　他理应在广袤无垠的天空中枕一片云雾入睡，而不是在冰冷的医院里终日接受治疗。

　　所以，她想种一片树林，养一丛花海，她想送他一份如天空般安逸的自由。

　　当然，这份自由还未建造好，她便发现了星星没有自闭症，他只是不喜欢说话。

　　可地都已经买下来了，总不能一直闲置着吧。她抱着这样的想法，精心设计，全程跟进，最后成功建造出一个小小的度假酒店。

　　她没想过酒店在日后会变得如此受欢迎，以至于她越来越忙碌，越来越疲惫。当她终于精疲力尽到想要关停酒店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休息了。

　　店里有很多年纪较大的老员工，她们兢兢业业，勤劳又能干，但学历不高。如果关停了酒店，她们该去哪里讨生活？

　　她高中没读完就退学出来赚钱了，她知道没有学历是多么无力的一件事情，不仅很难找到一份正常的工作，还很容易被无良公司骗着签下极度不公平的合同。

　　她曾经一无所有。
　　即使后来，她偶然得到了些许幸运，却也没有能力去真正地拥有它们。

　　她曾经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像普通人一样，正常地活着。

　　她不奢求友谊和爱情，不奢求事业与财富，她只希望自己能过上普通又平凡的生活，只要能一辈子吃饱穿暖，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她怎么忍心关停酒店，她怎么敢停下来休息。
　　她突然间有了一个机会，能让很多很多人都吃饱穿暖，并且，她们再也不用担忧未来。而实现这一切的代价很小，只是她一个人再苦一点累一点，仅此而已。

　　天啊，世界上竟然会有如此的馈赠，只要她独自劳累，她就能让很多个像曾经的她一样艰苦的人，安然过上普通又幸福的生活。
　　她因此坚持把度假酒店开了下去。

　　她以为总有一天，这份疲惫会走到尽头，因为很多同行都在亏损，她相信自己的酒店也很快会迎来入不敷出的时候。

　　她想，就这样一直坚持到酒店负盈利的时候吧。
　　等到那个时候，她就关停酒店。而在那之前，她一定会用尽全力去守护大家的。

　　可她没想到酒店会一次次扩建，她没想到等待着她的，竟然会是加倍的劳累和疲惫。
　　当这份责任与担当愈发沉重，她才惶恐地发现，她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承担这么大的责任。

　　她只能不甘心地承认，她没办法再依靠苦撑来负担起日渐增长的工作量了。

　　她好累，好累。
　　可是累，难道就能停下来吗？

　　她已经拥有了她曾经不敢奢求的一切，她有什么资格喊累？她必须得前进，必须得努力，只有站得更高更远，她才有资格拥有这么多东西。

　　更何况，她对自己说过的，她发誓过一定要干到酒店亏损那一天才会停下来休息的，即使这些誓言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也想好好遵守。

　　她本以为一无所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而当她被这一切压得濒临窒息时，她才知道，拥有是比空无一物更加可怕的事情。

　　但那又怎样，她做不到言而无信。

　　她逼迫着自己强打起精神来处理愈发繁多的工作，即便日复一日的焦虑让她严重失眠，即便过度的压力快要将她击垮，她也固执地坚持着，怎么也不肯放弃。

　　可是，现在。
　　她真的不得不失信了。

　　她一回想起刚才开车时头隐隐作痛的事情，就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她真的在高速公路上昏过去——

　　她不敢往下继续想。

　　她不知道她的云云究竟在过去经历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以至于会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我该死”这种话。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将自己的孩子们放在第一位，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任何一个孩子受到伤害，可她却在今天，因为一时疏忽，险些让她的孩子丧了命。

　　所以，她必须得放弃多年来苦心经营的酒店了，她不敢再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开玩笑。

　　虽然媛媛说了会帮她管酒店里的事，可媛媛毕竟才来酒店一年，而且年纪又那么小，她不认为媛媛能处理好酒店里一大堆繁多复杂的事情。

　　苏欣阮越想越悲观。她沉痛地哭着。

　　她哭自己无能，竟然险些害死她的孩子，她哭自己背信弃义，竟然在酒店兴盛发展的时候选择放弃。

　　她哭自己竟然将想要做好的每一件事都全部搞砸，她哭自己一事无成过后，才发现自己原来这样糟糕透顶。

　　眼泪汹涌地往外流着，流着，直到她再也没了力气继续落泪。

　　当眼泪流尽，头痛头痛欲裂的感觉也渐渐消失。可苏欣阮没有因此感到丝毫放松。视线里的一切都看起来很模糊虚无，恍惚如梦。

　　她突然间感到麻木，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了，因为哪怕天塌下来，她也无能为力。

　　顾亿倒了水给苏欣阮，又洗了一块湿毛巾给苏欣阮，“阿姨，你敷敷眼睛吧，不然明天眼睛会肿的。”

　　“谢谢云云……”
　　苏欣阮接过毛巾往脸上一盖，冰冰凉凉的，但她依旧没什么实感，也许，她现在其实是在做梦？

　　顾亿牵着苏欣阮的手，哄着她先躺上床，然后帮她盖好被子，“阿姨，已经很晚了，早点睡觉吧。对了，你记得把明天的闹钟都关了，你明天一定要好好休息。”

　　见苏欣阮没反应，顾亿急忙拿了苏欣阮的手机，让她指纹解锁，然后帮她把所有闹钟全部关了。

　　苏欣阮最早的闹钟定在凌晨五点半，这让顾亿很惊讶，她可做不到这么早起来……
　　可阿姨每天都要这么早起床，好辛苦。

　　她想了想，小声问：“阿姨，我帮你讲睡前故事吧？叔叔说你失眠严重，我念些故事给你听，说不定你今晚就能睡好了。”

　　苏欣阮在发呆，没听到顾亿的话。

　　顾亿见她没拒绝，便坐在了床边上，拿自己的手机搜索童话故事。她随便从搜出来的结果里挑了一篇故事，然后慢慢念给苏欣阮听。

　　苏欣阮拿湿毛巾盖着眼睛发呆，过了很久，她回过神时，突然听到顾亿在念童话故事。

　　她很快听出来顾亿念的是《灰姑娘》。

　　她讨厌这个故事，这是一个很悲哀的故事。她觉得灰姑娘很可怜，因为灰姑娘一无所有。

　　灰姑娘的继母是两个姐姐的亲生妈妈，灰姑娘的水晶鞋和南瓜马车是仙女教母带来的魔法。

　　就连最后和王子结婚这个看似很完美幸福的结局，在苏欣阮看来也很悲哀，因为财富和权力是王子的，皇宫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不属于灰姑娘。

　　在第一次读完《灰姑娘》这个故事的时候，她就在内心想，她长大以后绝对不要当灰姑娘。

　　如果身边的所有温暖都属于别人，如果他人随时可以把她看似拥有的东西全部收走，那么她这辈子都只能依靠着旁人的施舍委曲求全了。这样的拥有，好像和一无所有没有任何区别。

　　而她，并不想一无所有地活着。

　　可现在，她突然好羡慕灰姑娘。拥有是一件太过于疲惫的事情，如果在拼尽全力争取过后，依旧会竹篮打水一场空，那她宁可自己从未拥有过，她宁可自己感受过的温暖全都是转瞬即逝的短暂施舍。

　　苏欣阮等顾亿念完故事，立即说道：“云云，回去休息吧。妈妈困了。”

　　顾亿以为自己帮到了苏欣阮，高兴地点头，“好，阿姨晚安。”

　　等顾亿离开后，苏欣阮勉强从床上站起身。她环顾着四周，这个房间她已经住了很多年了。
　　因为常年劳累过度，房间里放了很多很多药。有治疗失眠的，有缓解头痛的，有心跳过快时必须要吃的……

　　她苦笑几声，走去把这些药全部丢进垃圾桶。以后，她不需要了。她再也不需要劳累了。

　　苏欣阮从衣柜里拿了件睡衣，去浴室里洗澡，洗衣服，刷牙。她平时忙碌惯了，做事很快，半个小时就弄完了一切。

　　晾好衣服后，苏欣阮迈着沉重的步伐上了床。
　　房间里只开了盏床头的小灯，暖黄色的灯被关掉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黑色的，什么也看不清。
　　就像是这家酒店的未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