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可当万师》呜呜呜呜漆麻黑

8、开始挑战 红烛帐暖的

　　烦人的话如耳边蚊蝇，程又青无意理会。暖烛香梦的幌头只存在于他人的想象，而他真正要面对其实是兵戈相见的未知。
　　刚坐上马车，帷幔就被沈渔一把拉开，在昏暗的马车内，程又青能看到她额角沁出的薄汗。
　　“挺快的。就这么迫不及待？”
　　他拿出块手帕，特意替沈渔拂去额上的汗渍。
　　眼下酉时，沈渔临走前特意找人问了嘴。她撩开布帘，指了指车窗外的暮色。
　　“兵贵神速。”沈渔正言厉色，锋利如剑的眼神瞧着能把程又青戳个窟窿，“别耽搁。”
　　尴尬地抽回手，程又青嘴角撇了撇。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1】
　　滚啊！好心当驴肝肺的家伙。
　　程又青别过脸来，咳嗽一声像是虚张声势，他绞着手里的拿方帕子，试图在上面找回了些自在。
　　“关于那件事我也所知甚少，只是有个引子，我觉得于我二人都有利，想与你共执棋羽。”程又青顿了顿，“既然你来了，那我也看作是答应了。”
　　“听起来倒像是，你要拉个垫背。”沈渔冷哼，“说说吧，什么对我有利。”
　　“那场战争的失败我有十成的把握是有人作祟。并且—”
　　程又青从袖间取出一块方正的木牌，被鲜血染得很深，一层叠着一层。不知周转多手，上方面所刻也磨损的几乎看不清。
　　但只需一眼。
　　“是重桦的弟子令！”
　　“没错。”程又青点点头，“城南黑市里有人拍卖此货。”
　　程又青将弟子令翻过来，背面那片刻有名字的地方已经变得平滑干净，像是被人刻意磨去。
　　“名字已经不见了。我猜测这名重桦的弟子此刻应该还在黑市。即使刚从战场上回来，重桦弟子身体筋骨极佳，修养照料个几日，基于常人无别。在黑市往往价格奇高，战争年岁，凑够此价应数不易。”
　　程又青说得极轻，极缓，平静如水的文字却似一道道冰锥扎进沈渔心脾。她抢过那块弟子令，手指抹上原先有刻印的地方。她怔愣地捏着木牌，整个人瞧着似是冷了下去。程又青适时地伸去一双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此番前去，说不定还能救回来个重桦弟子。”
　　沈渔将弟子令送到鼻尖，时隔久远，枣木的清香已然磨蚀殆尽。
　　“……他们本是为国出征，如今到头来却要到人伢子那寻，我倒有点迷茫了。”
　　沈渔握着方正的弟子令，四端的突起硌得她指尖泛红。
　　程又青缄口，他垂眸望着沈渔有些失态的脸，眼眸一弯，抿着嘴无声笑了笑。
　　“你要是现在怕了，或是愁了……”他敲了敲扶手，“我可不放你走的。”
　　他捏着沈渔的下巴，将她缀着泪的脸推到车窗旁。他撩起帘布一角，露出了黑市里头的景致。
　　街道上昏暗，叫嚣、扭打似乎遍布了这里。马车驾得飞快，一掠而过之际，沈渔隐约瞧见了一架白骨。
　　程又青放下帘布，他叹口气，面上顿时堆上了愁苦。
　　“城南黑市无法无度，里头混迹的都是些凶神恶煞的家伙。”他吸口气，语调似是带上点哭腔，“沈渔，到了此处你可要好好保护着我啊！”
　　他瞧着沈渔的脸色，一只手搭到她肩上，呜呼一声诉苦，程又青掩面趴在了沈渔肩头。
　　“两相交易！我定然不会弃你。这黑市不是无法无度嘛，今日那便让他们尝尝无法无度的祸端！”沈渔愤懑地伸出手，用力锤了锤程又青的后背。每一下都“咚咚”作响，宣示着她猝然而起无的怒火。
　　程又青硬吃了她两拳，有些沉默地松开沈渔。他盯着沈渔红肿的双眼，怒气冲上脑后又消退得干干净净，怜悯混着其他复杂的情绪又一次占据上风。
　　“再向里走走吧。”
　　一声令下，马夫麻利地策马扬鞭。向内深入，马车顿时颠簸不已，仔细听着、周边还不时传来阵哀鸿。
　　“我们等天黑了在进卖场，晚上是它最热闹的时候，人多眼杂，死点人也发现不了。”
　　“那你的马车？”
　　程又青敲了敲座位扶手，“做工这般粗糙，当然是借的。”
　　“给。”程又青又取出一幅面具递给沈渔，“黑市交易来者皆着面具。”
　　“我们此番，是要去一个大名鼎鼎的人伢子那儿。小六假装竞拍，我们扮作他的奴仆，得手以后，去后台验货，到时候你最好一击毙命。后台的某处有一通暗门，顺着走下去，是他们的地下窝点，里面全是抓来的人。”
　　沈渔点点头，她思索着脑海霎时浮现出一处疑虑，“直接杀了？这般打草惊蛇，可以吗？”
　　“都说是大名鼎鼎的人伢子了，现在人家实行的可是些另辟蹊径的做法。竞拍成功后，会有专门的接待员。各户各室，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程又青翻了个白眼，他将面具抵到沈渔心口，没好气地叙说道，“现在多舒活舒活筋骨，才是你该做的。”
　　“哦！”沈渔戴上面具，没兴头地吭了声，“了如指掌，人口贩卖的活计没少干吧。”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程又青皱眉敛去神色，脸上堪堪挂上的怜悯此刻消散得连渣都不剩。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程又青赌气似地戴上面具，他从缝隙里露出双担忧的眼睛，嗫嚅了几番还是不安地叮嘱道：“你没来过这里，那就别仗着武艺高强到处逛，到时候跟紧点。”
　　“我怎么可能到处逛，你不是要我保护你吗？”
　　……
　　程又青绝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勉强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对，沈渔女侠到时候可不要弃了我和我的小厮。离了您，我们怕是要身首异处了。”
　　半咸不淡的话语，沈渔异样地抬起头。她扑上前去，霎时捂住程又青的嘴巴。
　　周遭窸窸窣窣的响声在寂静里变得格外明显。沈渔拔出匕首，放在程又青脸上的手，手指轻轻刮了下他的下颌。
　　“老大，你说这马车能有什么好货？”
　　“你管呢，能坐得上马车的都是好货！”
　　声音忽近忽远，似是在后头穷追不舍。
　　沈渔低头望着程又青微怔的眼眸，摇摇头。她捏紧匕首，转身掩在程又青身前。她死死盯着马车晃动的帘布，随着路途的颠簸，帘布跳跃着不断泄出些车外的异光。
　　忽地，沈渔欺身向前，手起刀落间，顿时一声激烈的哀嚎。
　　“快！”
　　马夫得令，顿时扬鞭一挥，马车四下一阵晃动，沈渔撑着身子，眸光仍旧盯着那处染血的车轴。
　　“这黑市倒真无法无度。”沈渔转过脸来，冲程又青挥了挥沾血的匕首，“你瞧。”

作者有话说

【1】李商隐《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