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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冬天 春天什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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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匙是在上香的时候发现门口闪烁的狐狸眼睛的。
那时候他手里握着三炷香,烟雾寥寥,笔直向上,少许香灰洒落他鞋上。
高坐庙台之上的神像怒视着下方,色彩艳丽,像是直视着人世间的丑恶。
文匙未曾在贺嵩脸上看见过这番表情。
这是凡间眼里的他吗。
一点都不像。文匙心里暗道。
文匙虔诚,一生与鬼怪打交道的他几乎没有在神像前做过不敬的行为,就连一闪而过的念想也没有。
而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太恭敬。
他的视线与怒目圆瞪的神像相交。
这尊神像是他和贺嵩旅游的时候带回来的。
那是一个路边的小贩,在寺庙旁边铺了一层粗布就开始做生意。里面是高大尊贵、镀了金身的神像,达官显贵络绎不绝。而外面是衣衫褴褛的小贩,拿着粗糙的仿制品叫卖。
那时他在附近迷了路,与贺嵩在一个岔路口走散。
小贩操着南方的口音,上了年纪,普通话说的不好,一字一顿的说这是个好东西,是东岳鬼王,是保平安的。
粗糙的神像被递到手心,木头做的,连毛刺都没刮干净。
文匙哪里不知道小贩是胡说八道。连骗人的话术都没处理好,鬼王,保平安,谁会相信呢?
结果,几张红色大钞被小贩粗糙的手塞进斜挂的零钱包里。
文匙买了,以一个明显被宰了的价格。
算了,还真给他蒙对了。文匙这样想,毕竟东岳鬼王确实保了他这一世的平安。
白烟将视线笼罩,像是一层随风而动的白纱,恍惚之间,近在咫尺的神像却显得如此遥远。
就像昨天去而复返的人一样,他几乎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把手里的香插进祭坛,嘴角轻微的向上挑了一点。
他做饭不好,但是做香还不错。
他应该会喜欢的。
文匙这样想着,抹了一下眼角,低头的瞬间,豆大的泪水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文匙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还好只有一点眼泪,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恍惚之间,眼前手里的白烟忽然换了方向。
文匙心里一动,余光朝门口扫了一眼。
果不其然,黑暗中,狐狸眼睛在门缝里一闪一闪,亮着狡黠的光芒。
*
那是一个对小芸来说惊心动魄的一个夜晚。
本就是做了错事,又干了这样偷鸡摸狗的事情,文匙连着王蛋一起狠狠教训了一顿。
小芸以为这件事是真的翻篇了。毕竟文匙收拾他们的时候可一点都不见心慈手软的样子,丝毫看不清为情所困的模样。
小芸不觉得这样冷血,相反,这才是她眼里感情的常态。
但文匙提到过去偶尔的愣神,又让她产生了些许动摇。
但小芸看不懂文匙。她在人间风流几千年,也没见过这样一个文匙。
二月份的海市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好天气。
不下雨,但是太阳挂在天上,也并不尽职地承担发热的功能。冷风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疼。
文匙话变得更少了。这件事是王蛋发现的。他本来就不是聒噪的人,只有和贺嵩或是王蛋这种喋喋不休的人待在一起的时候会稍微好点。
贺嵩走了,把打开文匙话匣子的钥匙一起带走了。
王蛋发现文匙开始学着照顾起了自己,以前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饭的家伙,现在竟然也有模有样的开始给自己做起了早餐。
王蛋还调侃过他,说文匙年纪大了,懂得照顾自己了,真是难得。
那时候文匙只是扣手,他看向凡间里的神像,心里想的却是活得久一点,或许能等到某个人的回来呢。
文匙还多了一条习惯,在厨房给土地公上完香之后还会回屋子里给那尊粗糙的神像点香。
春节结束了,各项工作陆续开始返工,文匙也开始在各大城市奔波,拍摄各种大大小小的综艺、采访与节目。
这里面一半都是贺嵩之前给他接的。
庆功宴结束后王路来找了一次文匙。那时候文匙正在酒店的房间里休息。
王路应该是从微信上得知了贺嵩离开的消息,这件事情给了他一些打击,但是车祸的事情早就给他打了预防针,所以相比文匙,他对这个事实似乎好接受的多。
文匙住的是剧组庆功宴后统一订的酒店,干净,标准。
房间里自带着空间刚好的会议室。
王路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文件袋,牛皮纸的材质,穿着的也很正式。
王路和文匙落坐在长桌的两端。
他递给文匙一打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着贺嵩这些年工作的积蓄和投资。
中间零零散散夹杂着的,是看上去被珍藏的很好的、上了些年纪的照片。
从十六岁横跨到十八岁,里面偷拍的多,光明正大的合照的也不少。
两人依偎在班级的一角听着同学在台上演唱的元旦晚会,文匙运动会上冲过终点的笑容,在海边一起搅弄着杯子里的沙冰……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文匙一封一封的拆开了这些信封,记不得自己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应该不是笑着的。
最后一份信封里,藏着一张遗嘱。
文匙认得出来,那是贺嵩的笔记。
或许是很久没有用笔写字了,上面的自己略显生疏,但是看得出来写的很认真。
上面写明了他名下所有的固体资产,其中一部分现金留给了王路,还有一部分捐赠给了慈善机构以外,另外的大头都留给了文匙。
文匙的视线向下移动,最终停留在了最后一栏的日期上。
停留的数字,是贺嵩母亲去世的那一年。
文匙心里像是被针刺了一般,细细密密的疼。
在母亲去世后的那一个月,举目无亲的贺嵩是抱着什么样的念头写下这封遗嘱的呢?
贺嵩从没有向文匙透露过这份遗嘱的存在。
王路看出了文匙此刻轻微抖动的肩膀,没有多说些什么,适时离去,将屋子留给沉溺于情绪的人。
文匙指尖在照片里翻动着,其中一张从缝隙里的角落滑落。
在漫天的烟花里,他们并肩趴在栏杆上,相视而笑。
那时候的面庞还青涩,还没有意料到未来的狂风骤雨,时间地虎定格在了这一刻,只需要看见彼此的这一刻。
文匙忽然想起,现在自己的手机里似乎还存着相似角度的一张,由小芸执手的。
小芸拍完的时候还和他抱怨,相机根本拍不出贺嵩的模样,照片空着一大半,构图不好看,还嚷嚷着文匙把照妖镜拿出来拍。
他说没那东西小芸还不乐意,说是要找一张角度相似的图片p上去,不然太亵渎她对艺术的追求了。
世事无常,他那时候翻遍相册也找不到的照片却在这时候出现了。
文匙不知该是哭还是笑。
八年过去了,照片依旧鲜艳,边角都被塑料薄膜很好的包裹住了。
过去似乎从未过去。
文匙用手机把照片扫描成数码版,将两张照片重叠在一起。
过去与现在被交汇,二十六岁的文匙与十八岁的贺嵩在此刻相视而笑。
他后知后觉,他好像很想贺嵩。
文匙和贺嵩之前的公司签约,经纪人一职由王路承担。
王路是个好人,他把贺嵩当做自己半个儿子,贺嵩走了,他把这份感情一起连着带到了文匙身上。
他在娱乐圈这几年积攒的人脉,别人欠了没还的人情,都借着王路这个经济人的手递到了文匙的手上。
他说这是文匙本来就应该享受的,只是先在他手里过了一轮,这是还给文匙。
他辗转在名利场之中,在各种酒局里推杯换盏,也学着对那些面目可憎的嘴脸勾起嘴角。
春天什么时候到呢?
文匙看着酒杯里摇晃的淡黄色酒液,看向窗外落在光秃树枝上的小鸟。
冬天比他想象的更加漫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