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龙延》》上层的雪

1、朔风入宸，质子来京

　　隆冬腊月的大宸京华，是被朔风裹着寒雪统治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皇城的飞檐翘角上，把琉璃瓦上残存的几分鎏金光泽都压得黯淡了，唯有城门楼前那两尊石狮子，还挺着斑驳的身躯，沉默地镇守着这座天下归一的帝都。
　　巳时刚过，永定门外的官道上终于扬起了一阵不算起眼的烟尘。不是大军凯旋的浩荡，也非世家勋贵出行的煊赫，只有一辆双驾的青毡马车，跟着两辆载着行囊的乌木货车，在寒风里慢悠悠地往前挪。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一路从西域到中原的万水千山。
　　马车里坐着的，是于阗国送来大宸的质子，阿术尔。
　　他刚满二十岁，是于阗王最疼爱的小儿子，眉眼间带着西域独有的深邃与明朗，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一双眼眸是浅褐色的，像是盛着沙漠里的月光，温和却又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此刻他正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上雕刻着于阗国特有的缠枝莲纹样，是出发前父王亲手为他系上的。
　　“公子，快到永定门了。”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侍从苏木那张带着少年气的脸探了进来，他今年刚十八岁，自幼便跟在阿术尔身边，性子活泼机敏，只是这一路风霜赶路，让他原本红润的脸颊多了几分憔悴，说话时还带着点未散的寒气，“就是城门那儿的守将看着有点严肃，咱们待会儿可得小心些。”
　　阿术尔闻言，缓缓抬起眼，浅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淡然，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润，带着点西域口音，却又咬字清晰：“无妨，咱们是来通好的质子，恪守本分便是。”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永定门外。城门处往来的行人不少，有挑着担子赶路的货郎，有骑着马匆匆而过的驿卒，还有穿着锦缎衣裳的世家子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京华子民特有的从容，或是忙碌。城门两侧的守军穿着玄色的铠甲，手持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神色肃穆。
　　负责查验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他瞥了一眼青毡马车，又看了看车旁立着的苏木，语气算不上客气：“车上是什么人？入京何事？可有通关文牒？”
　　苏木连忙上前一步，双手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通关文牒和于阗国的国书，脸上堆着得体的笑意：“官爷，我家公子是于阗国送来大宸的质子，奉我家国主之命，前来京华侍奉大宸皇帝陛下，这是通关文牒和国书，您过目。”
　　那校尉接过文牒和国书，粗粗扫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他早就听说于阗国要送质子入京，只是没想到这位质子看着这般年轻，而且随行的人这么少，一点都没有小国质子攀附大国的谄媚模样。他顿了顿，故意刁难道：“既是质子，为何不见仪仗？就这般轻车简从，莫不是心怀不轨？”
　　周围往来的行人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苏木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辩驳，却被阿术尔拦住了。
　　阿术尔缓缓走下马车，寒风立刻掀起了他身上那件素色的锦袍衣角，他身姿挺拔，站在寒风里，没有丝毫瑟缩。他看向那名校尉，浅褐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语气从容不迫：“校尉大人说笑了。于阗国地处西域，路途遥远，若带着仪仗赶路，一来耗时太久，恐误了通好之期；二来，我此番前来，是为于阗与大宸的邦交而来，非为炫耀，轻车简从，反倒显我于阗的诚意。”
　　他的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盛气凌人，恰到好处。那校尉被他说得一愣，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他又仔细打量了阿术尔一番，见他气度不凡，绝非寻常贵族子弟，心里也多了几分忌惮，毕竟能被选为质子的，必定是王室宗亲，身份尊贵，他一个小小的校尉，可不敢真的太过为难。
　　“既然如此，那便入城吧。”校尉收起文牒，挥了挥手，让守兵让开了道路，只是语气依旧算不上友善，“只是帝都规矩多，你们既是质子，行事可得谨言慎行，莫要惹出什么事端。”
　　“多谢校尉提醒，我等知晓。”阿术尔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重新上了马车。
　　苏木对着校尉拱了拱手，也连忙跟上，心里却还是有些愤愤不平：“公子，那校尉也太过分了，明明就是故意刁难咱们！”
　　阿术尔靠在马车壁上，闭上双眼，轻声道：“京华是大宸的帝都，卧虎藏龙，守将谨慎些也正常。咱们初来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计较这些小事。”
　　苏木撇了撇嘴，心里明白公子说得对，可还是觉得憋屈。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放下车帘，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马车缓缓驶入永定门，京城的景象便彻底展现在了眼前。宽阔的街道上铺着青石板，虽然寒风凛冽，却依旧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绸缎庄、胭脂铺、茶楼酒肆，应有尽有，门口挂着的幌子在寒风里招展，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这是阿术尔第一次来中原帝都，他微微睁开眼，透过车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切。中原的建筑恢弘大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和于阗国的尖顶木屋截然不同；中原的百姓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粗布麻衣，也有锦缎华服，往来穿梭，神色各异。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城门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彻底改变了。往后的日子，他不再是于阗国无忧无虑的小王子，而是寄人篱下的质子，一举一动都关乎着于阗国的安危。他必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既要讨好大宸的皇帝，维系两国的邦交，又要保全自己，等待有朝一日能重回故土。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热闹的街市，最终停在了城郊的一处驿馆前。这驿馆不算奢华，却也干净整洁，门口挂着一块牌匾，写着“西域驿馆”四个大字。显然，大宸朝廷早就为他们这些西域来的人安排好了住处。
　　驿馆的管事早已接到通知，带着几个仆役等候在门口，见马车停下，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奴才见过于阗公子，一路辛苦，里面请。”
　　阿术尔走下马车，对着管事微微颔首：“有劳管事。”
　　“公子客气了，这是奴才该做的。”管事连忙侧身引路，“奴才已经为公子收拾好了东跨院的厢房，清净雅致，适合公子居住。行囊也让仆役们帮您搬进去？”
　　“有劳。”阿术尔淡淡道。
　　苏木跟着阿术尔走进驿馆，东跨院果然如其所言，清净雅致，院里种着几棵腊梅，虽然还没开花，却已能看到枝头的花苞。厢房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衣柜，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倒是能抵御几分寒气。
　　仆役们很快将行囊搬了进来，苏木忙着清点物品，阿术尔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思绪万千。
　　于阗国地处西域，物产丰富，却常年受到周边诸国的侵扰，国力日渐衰弱。而大宸朝经过两代皇帝的励精图治，早已国泰民安，兵强马壮，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父王为了让于阗国能有一个安稳的发展环境，才决定派遣他来大宸做质子，以求两国通商交好，借助大宸的力量抵御外敌。
　　他知道，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在京华的日子，注定不会轻松。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朝臣们的偏见与刁难，还有那位素未谋面、据说杀伐果决的大宸皇帝，都将是他需要面对的挑战。
　　“公子，行囊都清点好了，没少什么东西。”苏木的声音打断了阿术尔的思绪，他走到阿术尔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叹了口气道，“公子，咱们真的要在这里待很久吗？我好想家啊，想家乡的葡萄，想沙漠里的落日，还有父王和王后。”
　　阿术尔转过身，看着苏木一脸思乡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涩。他拍了拍苏木的肩膀，温声安慰道：“会回去的，等于阗国安稳了，咱们就回去。这段时间，你就安心跟着我，咱们好好在京华待着，别让父王和母后担心。”
　　“嗯，我知道了。”苏木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湿润，“公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阿术尔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在这陌生的京华，苏木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时，驿馆管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帖子，恭敬地对阿术尔说：“公子，宫里派人送来帖子，说三日后皇帝陛下会在宫中设宴，款待西域使团，让公子务必准时参加。”
　　阿术尔接过帖子，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帝王的威严。他微微颔首：“我知道了，届时定会准时赴宴。”
　　管事退下后，阿术尔拿着帖子，指尖微微收紧。他知道，三日后的宫宴，将会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位大宸的皇帝，也是他在京华朝堂上的第一次亮相。这场宴，看似是款待，实则是试探，是他必须要打赢的第一仗。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舞。阿术尔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坚定，他望着皇城的方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守住于阗的尊严，护住自己和苏木，等到重回故土的那一天。
　　三日后的宫宴，他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