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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铭途科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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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沉寂。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声都像是砸在我的理智上。汗水从我的额角滑落，滴在廉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
我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会有一丝胜利者的炫耀，或者至少，会有些许的意外。
什么都没有。
“嗯。”
一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有千钧之重，把我刚刚鼓起的全部勇气，瞬间压得粉碎。
“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公司。地址我稍后发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就是这种态度。
一切理所当然。一切尽在掌握。
我就像一个离家出走又灰溜溜跑回来的孩子，而他，是那个早就料到一切的家长，连一句多余的问话都懒得说。
这种被彻底看穿，被完全拿捏的感觉，比任何羞辱都更让我窒息。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按照他发来的地址，站在了一栋毫不起眼的写字楼前。
“环球商务中心”。
这名字听着唬人，实际上就是个二流的共享办公楼，无数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小公司挤在这里，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焦虑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我设想过无数次苏铭的“老巢”。
是市中心顶层俯瞰全城的玻璃宫殿？还是郊外守卫森严的私人庄园？
都不是。
他的公司，在十七楼，一个角落的位置。没有前台，没有logo墙，只有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铭途科技”。
我推开门。
一股泡面的味道扑面而来。
整个空间，大概也就一百平米。七八个工位，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年轻人，都戴着耳机，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而苏铭，就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工位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正盯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面前的桌子上，除了电脑，就是一个装着速溶咖啡的马克杯，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
如果不是我亲眼见过他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绝对会以为这里是个濒临倒闭的草台班子。
我大脑飞速运转。
伪装？
返璞归真？
还是说，他真正的核心产业，根本不在这里？这里只是他用来迷惑世人的一个幌子？
对，一定是这样。
一个能精准预知我未来十年布局的怪物，怎么可能真的在这种地方办公。
他看到我，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后背挺得笔直。我将自己调整到前世面对最强劲的商业对手时才有的状态。
“苏总。”我开口，声音平稳。
他“嗯”了一声，眼睛依旧没离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似乎在处理什么事情。
他晾着我。
他在用这种方式，消磨我的锐气，摧毁我的自尊。
我懂。
我等着。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终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把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办公椅发出了“嘎吱”一声抗议。
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你看得见自己的倒影，却永远看不透湖底有什么。
“城南那块地，想做新能源，手续很复杂。”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知道。”我回答。前世我为了那块地，脱了三层皮。
“政府那边，关系要跑通。工商、税务、土地规划、环保……环节很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几个关键部门的具体负责人，你今天挨个去拜访一下，探探口风，看看要怎么打点。”
我的目光落在纸上。
“工商局三科，张科长。”
“税务所，李专员。”
“规划办，王主任。”
……
一连串的名字，全都是些最底层，最具体办事的科员、主任。
轰！
一股血直冲我的头顶。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我林枫，前世的千亿巨鳄，执掌着庞大的商业帝国，跟我谈笑风生的，至少也是一市之长级别的人物。
现在，苏铭让我去给这些连上酒桌资格都没有的“小鬼”点头哈腰？去给他们塞红包，看他们脸色？
他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吗？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负责干脏活累活的马前卒？
我的拳头在桌下瞬间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但我不能发作。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从他的眼神里，什么都读不出来。没有轻蔑，没有考验，什么都没有。仿佛他只是在安排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工作。
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在他的世界里，我林枫，或许真的就只配干这个。
或者……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又一个陷阱！
他在试探我。
试探我的底线，我的傲气。如果我现在拍案而起，拂袖而去，就正中他的下怀。他会把我当成一个不堪大用，只有匹夫之勇的蠢货，彻底弃用。
不，我不能让他得逞。
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一种近乎谦卑的顺从。
“好的，苏总。”
我伸出手，拿起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山岳的A4纸。
“我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我甚至，对他挤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我自己都觉得僵硬又扭曲的笑容。
他似乎没在意我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经费找财务预支。”
我拿着那份名单走出办公室，身后那些键盘敲击声仿佛都在嘲笑我。
站在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苏铭……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垮我吗？
你错了。
你给我的，是羞辱。
但在我看来，这是机会！
你让我去跑腿，却给了我一个介入城南项目的绝佳借口！
我看着手里的名单，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张科长？李专员？
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前世的我，根本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真正能拍板的，永远是他们身后的那几个人。
而那几个人，他们的喜好，他们的软肋，他们的秘密……我比他们自己还要清楚！
苏铭，你以为你在第一层，想用这些小鬼来刁难我。
而我，早就在第五层，等着你了！
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办事”！
我没有去名单上的任何一个单位。
我先去了本市最大的古玩市场，用我身上仅剩的几千块钱，淘了一幅前朝书法家王铎的草书条幅。赝品，但仿得极真，足以乱真。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一个我前世无比熟悉，这一世却从未联系过的号码。
“喂，是规划局的汪局长吗？”
“我是林枫，一个……仰慕您书法已久的小辈。”
一个小时后，我在一家茶馆的包厢里，见到了汪局长。他是个附庸风雅的半吊子，平生最爱钻研书法，却苦于没有门路。
我将那幅“王铎真迹”奉上。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没提城南项目一个字，只跟他谈书法，谈笔锋，谈意境。
临走时，我“无意间”提了一句，我有个朋友，叫苏铭，想在城南搞个新能源项目，为本市的经济发展做点贡献，但好像……手续上遇到点小麻烦。
汪局长当即拍着胸脯，把酒杯一顿。
“小事！我亲自跟进！这种利国利民的好项目，绝不能让那些不长眼的官僚给耽误了！”
搞定。
接着，是市里的李副市长。
我知道，他最近正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焦头烂额。他儿子想去国外一所藤校留学，成绩却差得一塌糊涂。
而我，恰好知道那所藤校的一位董事，有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就在国内。
我没做什么，只是“碰巧”让那位董事知道了这件事。
晚上，我接到了李副市长亲自打来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热情得让我意外。
“小林啊！听说你们那个城南项目，非常有前景啊！”
“明天，你带着材料，直接来我办公室！”
……
一天。
只用了一天。
傍晚，当我再次推开“铭途科技”那扇门的时候，手里已经拿到了城南项目所有关键部门的“初步审核通过意见书”。
每一张，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我将那一叠文件，轻轻放在苏铭的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下班了，只剩下他。
他依然在看电脑，仿佛一整天都没动过。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叠文件上。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不愿错过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惊讶，震撼，赞赏……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反应！让我看看你装出来的平静，是如何被我撕碎的！
他拿起文件，一张一张，慢慢翻看。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完最后一张，他把文件重新合上，放在桌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效率不错。”
就这？
就一句“不错”？
我耗尽心力，动用我前世最核心的人脉资源，办成了足以让任何人都瞠目结舌的奇迹，在他眼里，就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不错”？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巨大的挫败感，在我胸中炸开。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就在这时，苏铭又开口了。
“不过，你动了李副市长的关系，这个人情，以后不好还。”
他看着我，眼神依旧平静。
“下次，尽量用更干净的手段。”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他怎么会……
我找李副市长的事，做得天衣无缝，除了我和他，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苏铭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一直派人监视我？
不，不可能！我一整天的行踪，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除非……除非他根本不是在猜测，也不是在调查。
他就是……知道！
他给我那份名单，根本不是羞辱我，也不是考验我。
那是一个剧本！
他早就预料到我不会去找那些小科员，他早就知道我会动用我的人脉去找汪局长，去找李副市长！
他甚至，连我能动用谁的关系，都算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在给我发布任务。
他是在看一场戏。
一场由他导演，而我，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演员的戏。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城南项目，你来当副总监。”苏铭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明天办入职手续。”
他敲了敲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文档。
“另外，把这个叫‘辉煌地产’的小公司处理一下，他们最近总是在城南附近拿地，很碍事。”
辉煌地产。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心上。
辉煌地产！
这是我前世，创立的第一家公司的名字！
是我商业帝国的起点！是我所有荣耀的开端！是我这一世，准备重新启航的梦想！
这个名字，我只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他……他连这个都知道！
他不是在警告我。
他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
你的过去，你的未来，你的野心，你的梦想……包括你引以为傲的名字，现在，都属于我。
我高兴，就赏给你。
我不高兴，你就得亲手，把它毁掉。
我走出那栋写字楼，外面已经华灯初上。
城市的霓虹，在我的眼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怪陆离。
冷风吹过，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因为我的心，已经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冷。
苏铭。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