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我》满青禾

3、弟弟 弟弟是外婆

　　外婆逝去半年后，弟弟出生了。他的出现，让沉浸在悲痛里的家庭终于忙活起来。
　　他们非常喜欢这个才刚出生的婴儿，将我一人丢在家里，他们则去了医院。我不知道我弟弟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重量没我重、年龄没我大的小屁孩能获得我从未拥有的爱意。只因为他是男孩吗？
　　我从那时也知道，他将分走父母对我的大部分爱意。虽然我不欢迎他的到来，但是我渴望有人能将母亲带离痛苦。
　　没关系，母亲开心就好。
　　我将眼泪吞进肚子，坐在阳台上，望着日落西山，望着太阳的血液喷洒了半边天，想着，属于我的爱现在也到了保质期。
　　原来爱也有期限吗？

　　后来我上了小学，每天都要花半个小时走到学校。
　　因为父母没空，而奶奶又带着弟弟回了乡下，所以我只能一人踏上去往学校的路途。
　　每当我去往学校时，都是天空还浸泡在海洋里，日光也刚从边际乍现出来，让海面泛起波光粼粼的涟漪。
　　我低头注视着脚下的石子路，心想，没事，父母只是太忙了，他们不是不爱我了，一定不是。这样的日子只是孤独了些，撑一撑总能过去的。
　　但是，我好像低估了孤独。
　　那时班主任要求家长必须到校接孩子回家，孩子们看到家长就举手示意老师才能出校门。
　　但我父母实在没空，又或是实在不喜欢我，所以我每次只能装作看见父母一般，盯着那不存在的人影，蹦达着朝老师举起手，然后指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向老师示意我的家长在那里。然后经过老师同意，再穿过拥挤的人群，回归了孤独。
　　我迎着日落，看着地上闪耀着光的碎片，看着旁侧开心的同学，看着这热闹如常的下午。看着阳光落到我的脸上，却照不亮我的泪光。
　　妈妈，其实我并不喜欢上学。准确来说是不喜欢放学。
　　因为那时，我在形影成群的人流中，始终找不到为我而来的人。我夹杂在欢乐中，格格不入，就像一个怪胎。
　　妈妈，我不和你分享我的想法，是怕你嫌弃我。
　　妈妈，你爱我吗？那比起弟弟，你还爱我吗？你真的在意我吗？
　　妈妈，可如果你真的爱我，你还会让我独自一人承受这一切吗？你舍得让我饿肚子吗？
　　妈妈…就算你不爱我，我也要保护你，因为外婆和我说过了，我一定要照顾好你。

　　妈妈，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还因为，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准确来说，是我不敢交朋友。
　　老师说我是班里最文静的孩子，但事实是没有人跟我玩。
　　下课后，我就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望向窗外那些奔跑的同学，很想和他们玩，但是我不敢。
　　看着那些打闹在一起的人，看着他们在阳光下露出微笑，于是我也跟着笑，但其实我不知道他们笑的原因，也没有问出口。
　　妈妈，我没朋友，对不起，我不敢和你说出口。
　　妈妈，你爱我吗？您以后会来学校接我放学吗？
　　我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我遇见了两个女孩，一个叫清灵，一个叫艳婉。
　　我之前观察过她们两个，因为她们看起来很开心。清灵很活泼，她很爱动，我时常见到她拿着跳绳在走廊上锻炼。艳婉比较内向，我很少见到她开怀大笑，她好像只有清灵一个朋友。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拍拍我的肩，问我：“你好，可以一起玩吗？”
　　我看着她，呆呆地点了点头。
　　后来临近毕业，我问她们，为什么当初主动来找我玩？
　　清灵说，她们觉得我一个人很孤单，看我不怎么笑，所以想看看我笑起来是什么样的。
　　我问，所以你觉得我笑起来怎么样？
　　她说，很好看。
　　妈妈，你不用再来接我放学了，已经有人来温暖我了。

　　又记得在我7岁的一个下午，你们又要加班，我又没饭吃了。
　　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饿一顿，也没关系，你们工作更重要。
　　可真的是因为工作吗？到底是因为不爱我，还是因为忙？
　　准备上楼时，一个姐姐朝我奔来———她是我爸妈的朋友。
　　她背着光，长发散在肩上。靠近她时，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她蹲下来看着我，柔声问：“和满，你吃饭了吗？”
　　我摇摇头。
　　“那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他们加班，很晚才回。”我如实回答。
　　“那你晚饭怎么办？”
　　“家里有点面包。”
　　“那你吃三明治不？我多了一个。”
　　我不知道什么是三明治，但我太饿了，于是我点了点头。
　　姐姐笑了笑，回店里拿了一个三明治给我。
　　我看着这个鼓起来的面包片，觉得这和面包没什么区别。可这是别人给我的，于是我向姐姐说了声谢谢。她将手放在我头上揉了把，好像小声说了句：“多么懂事的小孩。”
　　我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看着她向光走去。然后小跑着上楼，用钥匙打开了门。
　　我靠着掉皮的墙，蹲坐在地上，抽噎着吃着三明治，泪水糊了我满面，滴进食物里。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但就是很难受，于是眼泪就溢了出来。也许是因为一位交集不多的人都能给予我需要的温暖，而你们居然没有。
　　爸爸，妈妈，原来面包里是能加肉和煎蛋的，那个叫三明治，很好吃。
　　爸爸，妈妈，你们以后会给我买三明治吗？
　　妈妈，我不需要你们来接我了，我知道你们很忙，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也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