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蜘蛛 周墨陈 ...
-
周墨陈走近那片蛛丝。
不是一张网。是一整面墙。从地面拉到穹顶,从这一侧蔓延到另一侧。蛛丝在手机手电筒的光里泛着微微的湿意,像某种活物的黏膜。他伸手碰了一下——黏度不对。不是普通蜘蛛能达到的。是污染物。而且编织得很密,一层叠一层,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封在里面。
他把光往上移。
蛛丝深处,有一个巨大的白茧。大小能包进一个人——不是大人,是孩子。
他把手电筒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某多多买的,应该不算锋利。
刀还没碰到茧,身后就传出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干燥的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但更细,更多。
刀被蛛丝卷走了。
周墨陈回头。
手机手电筒的光打在那东西身上。光柱在抖,所以它的轮廓在暗处一明一灭。
先是腿。八条。每条都长着稀疏的硬毛,关节反弯,末端尖锐如针。然后是身体——人的身体,或者说人的上半身。最后是脸。一张女人的脸。五官正常,甚至称得上端正,但它在笑,嘴角咧到耳根。
“想死?”
它的语调极其奇怪,像在模仿人说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太用力,嘶哑,生涩,像是第一次用声带。
蛛丝从它腹下喷出,朝周墨陈卷过去。
他发动瞬影。身体弹射到侧面,落地的瞬间手杖撑了一下右腿。蛛丝扑了个空,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地面发出嗤的一声。
那只蜘蛛偏了偏头。像一只鸟在看一只虫子。
“有意思,异能者?”
它的嘴角又咧开了一点,那弧度不是人类能做出的,下巴几乎脱臼般往下坠,露出里面两排细密的小牙,一排,两排,三排,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喉咙里有什么在蠕动。白的。
“不过你们人类可能不清楚——”
它的声音正在变。每个字都越来越拖沓、越来越黏稠,像磁带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速。到最后已经不是人类的语言了。是另一种声调,含混,湿漉漉的,从喉咙底部翻上来。
这是污染物的语言。
“——异能者比普通人还要好吃。”
话音未落,蛛丝再次卷来。这次是从四面八方——头顶、脚下、左右两侧、身后——没有闪避的空间。每一根蛛丝都在发光,不是灯光,是它自己的荧光。周墨陈看到了那些蛛丝上的纹路,每一条都在蠕动。
他没有躲。
第一根蛛丝碰到了他的肩膀。
然后时间慢了。
不是真的慢了。是那些蛛丝——它们停了。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每一根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它们倒卷回去。
几秒之内,所有的蛛丝,从四面八方向蜘蛛反缠回去,一层一层,裹住它自己的腿、腹部、胸腔。它试图挣扎,但蛛丝不断收紧,把它包成了一个茧。和那个白茧一样的茧。只有头和半截身体露在外面。
蜘蛛盯着周墨陈。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猎食者的眼睛了。
“怎么可能——”
然后它看见了。
周墨陈的风衣下摆掀开了一角,不是风吹的,有什么东西从底下伸了出来——一只触手。吸盘,角质层,末端的颜色从暗紫过渡到不存在的深红。它只是垂在那里,没有攻击,没有动作,只是存在。然后那个气息到了,不是闻到,不是听到,是感知——某种被刻在污染物骨子里的感知,像猎物在黑暗里闻到了比它更大的掠食者。蜘蛛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八条腿开始发抖。不是挣扎,是痉挛。它听见自己的心跳正在变慢,不是被控制,是本能——被捕食者在面对碾压级掠食者时的本能:别动,别呼吸,也许它不会注意到你。
周墨陈开口了。
“你违背了三大准则。被吃也不算违规。”
三大准则。
污染物三大准则。传言是污染物之主与世界意识签订的契约。世界意识无法抵御污染物的入侵,也不愿污染物肆虐;污染物之主则顾及世界意识的鱼死网破。于是有了这三条铁律——与其说是约束,不如说是一道红线。越线的,不论污染物还是人类,皆可猎杀。
一、不可随意伤害比自己弱小的存在,反击不算。
二、不可轻视任何一位弱者。
三、不可随意扰乱他人因果。
不过后两条难以判定,只算告诫。所以大部分存在只遵守第一条,一条底线。
“没有——”蜘蛛的声音在发抖,污染物语言的音节都碎了,“您是第一个——真的——像您这样走到这么深的地方的人不多——而且我不是想吃您——”
“所以,你不是想吃了我。”周墨陈说,“你是想跟我切磋?”
蜘蛛听出了他的意思。
它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腿,是整个身体,从腹部到胸腔到肩膀,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它的眼睛还在看着他,但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瞳孔在不断放大缩小,像是找不到焦距。
“我没有——我不敢。我知道准则。所以我没打算伤到您——只是想先把您困到茧里,等事情办完再放您出来——只是困住——不会伤您——”
周墨陈没有说话。他用手杖指了指白茧。
手杖的金属头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蜘蛛的目光跟着手杖的指向,落在那颗茧上。它的呼吸停了。
“那这个呢。你最好编一个好一点的理由。”
蜘蛛看着那颗茧。
看了很久。
然后它的腿不动了。不是不怕了,是不躲了。它收回目光,低下头。
它开口了。声音不再发抖。
“我还没有彻底违背准则。您吃了我,一定会受到一些影响。”
它抬起头。
“但只要再等几天——再等几天,我保准您吃了我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到那个时候,我很乐意被吃。”
“为什么。”
“为什么?”蜘蛛重复了一遍。它的嘴角又动了——不是笑。是某种更疲惫的东西。像是听见了一个它自己也想问的问题。
“您愿意看一场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