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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王虎缩着脖子,脸上带着几分做贼似的神情,走到后山那处无人窝棚旁来回张望。

      这几天他偷摸着观察,发现阿辰总在家人不注意时往后山跑,一待就是好一阵子。这荒僻地方,她能来干什么?王虎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过,又酸又疑,终于忍不住,想亲自来探个究竟。

      窝棚静悄悄的,破败的门帘垂落下来,里面黑黢黢的。王虎凑到门缝边,使劲往里瞧,只看到一些散乱的干草、兽皮和破瓦罐,闻着一股子尘土和野兽腥膻混合的气息。他绕到侧面,又趴下看了看棚底的空隙,除了老鼠钻过的痕迹,啥也没有。

      “怪了……”王虎嘀咕着,又狐疑地朝四周张望。雪地上有些杂乱的脚印,但大多已经被新雪覆盖得模糊不清,难以分辨。

      此刻,就在距离窝棚数百步远的树林边缘,江无烬一动不动地倒在积雪中。

      他听到了那个凡人粗重的呼吸和踩雪的咯吱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那充满怀疑意味的视线几次从窝棚方向扫过这片林子。

      伤处的剧痛还在持续翻腾,四肢冰冷僵硬,完全不听使唤。

      江无烬紧咬着后槽牙,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他竟然因为这样一个蝼蚁般的凡人靠近,而被迫隐匿气息,动弹不得!这简直比那毒伤更让他觉得痛不欲生!

      林间的风穿过枯树枝桠,发出阵阵幽怨渗人的呜呜声,盖过了他掩在雪地里的呼吸声。

      王虎在窝棚边转悠了两圈,又向远处山林望去,一阵冷风吹过,卷起雪沫扑了他一脸。

      王虎打了个哆嗦,终于搓了搓冻僵的手,转身沿着来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直到那踩雪声彻底远去,消失在风里,江无烬紧绷的神经才稍稍一松。

      虎落平阳。

      他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望着头顶飘落细雪、灰败的天空,墨色的眼底翻涌着冰冷淋漓的杀意。

      自己如今沦落到这般地步,将来定要那些可恨的仙族付出代价!

      ————

      阿辰今日的运气格外好。

      她在村边那条尚未完全封冻的溪流下游,竟用简陋的渔篓拦到了一条巴掌宽、通体闪着银光的河鱼。

      她鞋子与裤腿俱已湿透,寒风一吹便冻得硬邦邦,刺骨地冷,她却浑然不觉,只满心欢喜地提着鱼往家跑,想着今日能让仙君吃上些新鲜荤菜,说不定他心情一好就答应收自己为徒了。

      不料刚到自家土墙院外,便见几名身着皂衣的差役围在门前,神色不善。

      素日在家中颇为强横的爹,此刻却佝偻着背,脸上堆满谄笑,不住地点头哈腰。见她提着鱼回来,爹忙不迭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鱼拾掇了,炖上,给几位爷添道下酒菜!”

      难得捕的鱼被“截胡”,可看这些官差各个都是来者不善的样子,阿辰心中既委屈又害怕,不敢多问,低头快步钻进厨房。

      灶火燃起,鱼腥气混着姜葱的辛香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外间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也传了出来。

      她凝神细听,渐渐拼凑出事情原委。

      原来爹竟为那游手好闲的堂叔李四作保,签了画押的借据还在县衙备了案。

      如今李四卷了钱跑得无影无踪,这白纸黑字的债务,便铁板钉钉地落在了自家头上。本钱三十两,利滚利,如今已成了四十五两的阎王债。

      家中境况如何,阿辰再清楚不过,便是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这个数。

      差役与债主撂下话来,限期筹措,若不然,便拿她爹下狱抵债。

      是夜,家中一片愁云惨雾。

      娘亲坐在炕沿不住抹泪,絮絮叨叨埋怨那杀千刀的堂弟害苦了全家。爹爹黑沉着脸,闷头抽着旱烟,偶尔烦躁地呵斥两声,嫌妇人聒噪。

      哥哥连连叹气,愁的是自己的学业怕是要就此中断。姐姐默默低头,手中的针线活儿做得心不在焉,却也拿不出什么主意。

      阿辰悄立窗边,目光投向漆黑的后山,白日里尚且明朗的林子,此刻已彻底融入浓墨般的夜色,寂寥阴森。

      此时,后山雪地中的江无烬,体内肆虐的毒势终于暂歇。他拖着依旧沉重的身躯回到那破败窝棚前,抬眼望了望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微蹙。

      奇怪,那丫头今日……怎么还不来?

      ————

      两日后,阿辰正坐在自家院里劈柴。

      爹娘一早便出了门,说是去寻族中几位能主事的亲戚商议那笔要命的债务。

      她将饭食备好,不多时,娘亲独自回来了,脸上神色颇为古怪,似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藏着些难以言说的躲闪之色。

      阿辰唤她吃饭,娘亲却摆摆手,说要带她去趟县城里的孟员外家。

      “给你寻了个活计。”娘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像是怕她不愿意似的使出了极大的力气,阿辰的胳膊都被捏痛了。

      “孟家老夫人要相看相看,若是能瞧上你,便留下做事。”

      孟员外是县里有名的富户,阿辰跟着娘亲从背街僻静的小门绕进后院。

      院内青砖铺地,廊柱漆得发亮,走过的丫鬟穿着比她过年衣裳还好的细布裙子,悄无声息地低头做事。

      阿辰被领到一间僻静客房,里头坐着位满头珠翠、面皮白净富态的老夫人。虽然有不少丫鬟婆子在一旁伺候,但那位老夫人捂着心口,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娘从后面推了她一把,让她走到前头去。

      阿辰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那府上的嬷嬷笑着带到老夫人跟前,“老太太,您瞧这个怎么样?看这鼻子眼睛,长得还怪俊的呢!”

      那老夫人掀起松垮的眼皮,上下打量她几眼,微微颔首:“模样倒还周正。”

      接着,老夫人压低声音,隐晦地问了几句让阿辰脸颊发烫又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命格干净”、“福气未被旁人沾染”,娘亲在一旁急急地保证,说女儿如何规矩,如何清白,养在家里十几年门都不多出。

      阿辰心中只觉不妙,这根本不是来相看丫鬟的。

      那位老夫人闻言,脸上渐渐浮现出满意的表情,挥挥手让丫鬟们把人带出去。

      回过身,还没完全走出屋子,阿辰就听到身后屋内主仆二人交谈的声音。

      “……前些日子请来的算命先生说了,少爷的病沾染不得寻常脂粉气。”

      “这山里长大的女子虽不懂礼数,但到底长得素净些,不似那些个闺阁小姐……”

      待到从那虽然华贵却压抑的后院出来,阿辰扭头就要跑,娘却一把拽住她,声音又急又尖利:“跑什么!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去处!”

      恰逢路边有卖饴糖的小贩,娘竟破天荒地掏钱买了一块,塞进阿辰手里:“拿着,吃吧。一会儿你若是被选中了,娘再给你买一块。”

      糖块冰凉,粘在掌心。

      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糖吃,阿辰却没什么胃口。她忽一抬头,却看见爹就站在不远处的巷子口,旁边围着族里几位板着脸的长辈,甚至还有——王虎!

      联想到孟府屋内的对话,她瞬间明白过来什么,拼命挣开娘亲的手。只是还没来得及跑出去多远,就见几条人影立刻堵住了去路。

      王虎那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伯父踱了过来,捻着胡子,笑嘻嘻地说:

      “辰丫头,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不是自认长了一副好容貌,瞧不上咱们村里这些泥腿子,想着攀高枝儿么?眼下这高枝儿可就摆在眼前了。”

      他朝孟府方向努努嘴,道:“孟家,那可是县里头一份的富贵。你也别觉着委屈,那孟家小少爷是得了急病,身子不妥当,还怕过人。要不是这样,这等给少爷冲喜的好事,能轮得到一个山里猎户的丫头?”

      “人家出手大方,只要成事就是五十两雪花银!如此一来,你们家的债务有了着落,你今后也能过上富贵日子,何乐而不为呢?”

      冲喜?给一个病得快死、还可能传病的人?

      阿辰如遭雷击,猛地转向爹娘,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爹别开了脸,娘的眼圈红了,声音发着颤,却如刀刻般字字清晰地落到阿辰耳中:

      “你本来也不是我们亲生的,十五年前,你爹在山坳里捡到你。我们看你可怜,才把你养这么大,现在家里遭了难,活不下去了……你就当……就当是报答爹娘的养育之恩吧。听话,啊?”

      阿辰脑子里“嗡”地一声,亲生与否在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她挣了几下,手腕被钳得生疼,立刻便停了——白费力气罢了。

      恰在此时,孟府后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探出身,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阿辰脸上,声音平平:“老夫人发话了,请这位姑娘进府,今晚便留下。”

      爹娘面露喜色,阿辰被选中,那就意味着债有着落了,或许还能落下几两银子。

      阿辰被大丫鬟引着,走进一处偏远的院落。

      屋内早有备好的热水,两个丫鬟沉默地服侍她沐浴更衣。随后是几位上了年纪的嬷嬷,一板一眼地教她行礼、走路、奉茶,告诉她今后在府里哪些话该说,哪些字眼要避讳。

      阿辰垂着眼,一一照做。

      趁嬷嬷歇气的空档,她细声问起成亲的日子,一位嬷嬷瞥她一眼,语气听不出波澜:“明日酉正,是先生瞧过的时辰,虽仓促些,却也是吉时。”

      明日,这么快。

      不久她的婚服也被送来,衣物是崭新的锦缎,据说凤冠也是真金实料,婚礼会极尽热闹体面。

      只是当丫鬟们说起明日那场盛大婚礼时,目光中流露出的并非羡慕,倒像是不忍。

      天色渐晚,嬷嬷们终于离去,只留两个小丫鬟在外间守着。

      阿辰推说自己现在头晕得厉害,想先睡一会儿,晚些再用饭,让她们将油灯留着。丫鬟见她脸色确实苍白,依言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榻边一盏,便轻手掩门出去了。

      阿辰躺在柔软却陌生的锦被里,一动不动。外间渐渐没了声响,估摸着丫鬟也去用饭或偷闲了。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先将房中一张小方桌费力挪到门后抵住。

      随后,她转身从之前送来的首饰中取出一根结实些的铜簪,插入后窗木榫的缝隙,咬牙用力,“咔”一声轻响,榫头松动。

      阿辰折返回屋子,拿起那盏榻边的油灯,火苗跃动,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扯下床帐一角,浸了些灯油,引燃,扔回榻上。火焰起初只舔舐着布料,很快便蔓延开,浓烟升腾。

      阿辰推开窗,冷风灌入,冲淡了些许烟味。

      她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落在屋后的泥地上,就势滚入一丛半枯的冬青背后,蜷缩起来。

      火势惊动了人,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惊呼声、铜盆碰撞声。

      “走水了!”

      “快!在后厢!”

      整个偏院乱了起来,人影绰绰,都向着起火的地方涌去。

      阿辰屏住呼吸,等到一队提着水桶的仆役匆匆跑过,贴着墙根,飞快地窜向记忆中来时的方向,从那道不起眼的后门闪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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