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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回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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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在祁安脸上,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却半点也顾不上。
他满脑子都是奶奶那句“想吃冬笋”,还有奶奶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模样。
后山的坡很陡,冬天的草木枯黄,枝丫张牙舞爪的挡着路。
祁安的手指冻得僵硬,死死抠着泥土路冒出来的一点点笋尖。
他记得去年和奶奶来的时候,冬笋陡藏在落叶底下,要仔细找才能发现。
今天他运气不算差,扒拉了半个小时,怀里已经揣上了两颗冬笋。
“总算找到了……”他喘着粗气,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混着之前没擦干的眼泪,在脸上划出两道泥印。
他把冬笋往怀里又搂紧了些,转身就想着往山下跑,奶奶还等着他回去炖汤呢。
“站住!谁家的杂种?敢在老子的山上挖笋!”
一道粗嘎的吼声忽然响起,祁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过头,看见三个男人正从坡上走下来,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盯着他怀里的冬笋。
祁安的心脏瞬间缩成一团,下意识地把冬笋往身后藏了藏,往后退了半步,“我…… 我奶奶生病了,她想吃冬笋…… 我就挖几颗,马上就走……”
“这座山是我的山,这座山上的产出也全都是我的!”
横肉男人上前一步,一脚踹在旁边的小树苗上,树苗咔嚓一声断了,“没经过老子同意就挖笋,看到我还想带走,谁知道你奶奶是不是真的生病?就算是要死又和我有什么关系?!把笋给我放下!”
另外两个男人也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圈,把祁安困在中间。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轻蔑,上下打量着祁安,像是在看一只随时能捏死的蚂蚁。
“我求你们了……”祁安知道没有时间供他再耽搁下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头上,疼得他浑身一哆嗦,可他还是死死护着胸前的冬笋。
额头抵着地面,断断续续的哀求,“我奶奶真的快不行了,她就想喝一口冬笋汤……我就带这两颗回去,算是我买的行不行,等会我就把钱送过来……”
他的额头磕的通红,声音卑微又绝望,可那几个男人却半点怜悯都没有。
“跪下也没用!你这种小孩我见多了,为了占一点便宜什么鬼话都能说的出口!”横肉男人嗤笑一声,抬脚就想踢他,“赶紧把笋留下,滚蛋!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
“不行!这是给我奶奶的!”祁安猛地抬起头,把冬笋搂得更紧了。
这是奶奶最后心愿,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
“嘿,这小杂种还敢犟嘴!”旁边的瘦高个男人不耐烦了,伸手就去抢祁安怀里的冬笋。
祁安死死抱着不放,瘦小的身子拼命往后缩。
他的力气哪里比得过成年人,冬笋被扯得晃来晃去,眼看就要被抢走。
祁安急红了眼,张嘴就往瘦高个的手上咬去。
“哎呦!”瘦高个疼得叫了一声,反手就给了祁安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山里响起,祁安被打的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
可他还是没松口,依旧护着怀里的冬笋。
黑耀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对面的三人,像是一只死不服输的小狼崽。
那眼神看了让人心里发寒。
“妈的,给脸不要脸!”横肉男人彻底火了,他抬脚猛地往起安的胸口踹去。
那力道太大,祁安就像个破布娃娃,瞬间被踹得飞了出去,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身体不断撞倒石头和树干,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一样疼。
怀里的冬笋硌得胸口发闷,他却死死搂着,半点不肯松手。
最后,他重重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才停了下来。
额头传来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糊住了他的视线。
山坡上的人慌了,他们没想到会把人踹下去,看着祁安一动不动地躺在底下,额头上全是血,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不……不会死了吧?”瘦高个声音发颤。
“慌什么!”横肉男人强装镇定,却也不敢下去看,“是他自己不听话,跟我们没关系!快,赶紧离开这里!”
三人慌慌张张地往山下跑,转眼就没了踪影。
山坡上,祁安缓了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他浑身都疼,动一下就像要裂开,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奶奶还在等他。
他挣扎着爬起来,怀里的冬笋还在,只是外壳被撞破了几处。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血混着泥土,把半边脸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踉跄着站稳身子,抱着冬笋,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挪。
每走一步,伤口都在疼,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巷口那道小小的声音撞进视线里时,祁安的心跳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林温语还站在他家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前,身上的小裙子沾了点泥污,她看见祁安的瞬间,眼睛倏地睁大。
“祁安!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短腿噔噔噔地往他跟前跑,跑到一半却又顿住了,看着他额头不断往下淌的血以及杂草和泥污,吓的愣住了,“你……你的头流血了!”
祁安没应声,只是盯着林温语,一般情况下,杜通海绝对不可能放任林温语一个人站在外面。
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比后山的寒风还要冷。
他怀里的冬笋突然变得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顾不上疼,也顾不上林温语的惊呼,跌跌撞撞地推开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
屋里的光线依旧昏暗,药味混着淡淡的死寂。
祁安的视线直直落在床上,奶奶还躺在上面,盖着那床打满补丁的被子。
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浅淡的、慈祥的微笑,像只是睡着了。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颤抖着伸出手,碰了碰奶奶的脸。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老人独有的温度,可那胸膛,却再没有了微弱的起伏。
“咚-----”
怀里的冬笋掉在了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床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祁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他伸出手,死死攥住奶奶枯瘦的手,那只手还带着余温。
“奶奶……”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额头的血,噼里啪啦地掉在奶奶的手背上。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压抑又绝望,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离开了,再没有人会温柔的喊他“墨墨”了。
杜通海沉默地站在门口,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紧皱着,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刚才老人离去时对他说的话还历历在目。
“我走了以后,我家孩子就要麻烦你了……不用多,给他一口饭让他不至于饿死就行,请允许我这个即将死去的老人做出的无礼请求……”
老人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只能依稀循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如果有来世,请允许我们祖孙俩当牛做马的报答你们……”
杜通海看着老人,“这样做是不是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了……”
老人的视线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让他看着我走才是对他最大的残忍,这是我教他的最后一课,往后余生得要靠他自己去闯了……”
杜通海收回思绪,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祁安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沉稳:“孩子,节哀。”
他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祁安叹了口气,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林温语,眼神柔和了些许,“小姐,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出去找到安排一下后事。”
林温语呆呆地点了点头,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眼泪不知何时也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跪坐在床边的祁安,看着他瘦小的身子因为哭泣而蜷缩成一团。
看着地上滚落的、沾着血和泥的冬笋,看着床上安静躺着却没了呼吸的奶奶。
空气里的死寂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刚才奶奶摸着她的脸对她笑着道:“好孩子,出去吧。”是什么意思。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步也不能动。
回去的路上林温语眼睛无神的望着车窗外,她回想起杜叔强行抱着自己离开时。
祁安一动不动,默不作声的站在一堆人群里面,他当时身边有那么多人。
但林温语却觉得他彷佛和那群人隔离在外,自我隔绝了出了一个世界。
“……我们不能待在那里陪他吗?”林温语问道,她真的很不想放祁安一个人待着。
杜通海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不能。有些事必须他一个人做,等找到机会了我再带你来看他。”
林温语靠着车窗低着脑袋,要是被父亲发现,自己估计要被关在家里好长时间……
“小姐,如果你想要快点去看他,那你就更不能在平常的生活中露出任何端倪和马脚,林总是不会允许你和他……这样家庭的人有来往的。”杜通海道。
林温语:“……知道了。”
在装了几天好宝宝以后,林温语终于又找到了机会想要偷偷出来寻找祁安。
杜通海看着小姐哀求的动作微微叹了口气,他假意找了个理由拖延了一下,随后走到一旁掏出了手机熟悉的按下号码。
情况汇报以后电话那边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杜通海怀疑是不是挂断了才听到那边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她很喜欢那个人?”
杜通海不敢隐瞒,“是。”
“如果不让她去,她会怎么样?撒泼打滚还是哀求你乞求你带她过去?”
杜通海的心一紧,冷汗瞬间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小姐估计哭闹一阵后就忘记了……”
就在他以为电话那边不会同意了,才再次听到肯定的答复,“带她去。”
那边顿了顿又继续道:“最近似乎有一波人在查我,非必要情况下你不要来见我,也不要联系我,我会派另外的人和你对接。特殊情况下,你知道该怎么做……”
挂完电话以后杜通海背后的冷汗都出来了,有人在查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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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通海带着林温语去找祁安,只不过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在自己的家里。
到处寻不到祁安的林温语生气跺脚,“他这是跑哪里去了?”
倒是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的杜通海好像想到了什么,找到旁边的邻居问出祁安奶奶下葬的地方。
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林温语带过去,谁知她好想能想到自己在想什么,牵着他的手摇晃,“杜叔,你是不是知道祁安在哪里?你带我过去吧……他现在一个人没有了奶奶肯定很难过……”
也罢,要是自己和小姐都不再管他,他可能真的……
杜通海抱着林温语按照邻居指的大概方向前进。
中途不时的将高大的枝丫,挡路的杂草给拨到旁边去以免刺到小姐,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枯草的腥气。
林温语扒着杜叔的胳膊,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圆溜溜的眼睛不安地扫着四周,小声问:“祁安真的在这里吗?”
杜通海没有说话,只是循着邻居含糊的指引往前走。忽然,她的脚步顿住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小土包前。
林温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小土包前蜷缩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杜通海将林温语缓缓放在地上。
祁安就躺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身上还是那件沾着血污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角,一动不动。
他身下的小土包,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只插着几根枯黄的草秆,风一吹,草秆晃了晃,像是在无声地太细。
杜通海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眼睛干涩的酸疼,他本也是到处寻不到祁安的身影才试探着到这边来寻一寻,没成想他真的在这里。
他见过很多的生离死别,却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孤零零地守着一座新坟,连一点像样的祭奠都没有。
林温语懵懵懂懂的看着远处的人,她敏锐的注意到杜叔的神情不对。
扯了扯杜叔的衣角,“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祁安不睡在家里要睡在地上啊?”
杜通海缓缓蹲下身,“这里是祁安奶奶的新住所,他可能是想要离奶奶近一点。在这里睡觉很容易生病的,你去叫他回去睡……”
林温语点点脑袋,踩着杂草往那边跑,裙摆被草叶勾住了也顾不上,“祁安。”
祁安没动,他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指尖抠着坟前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泥。
林温语跑到他身边,小手去拉他的胳膊:“祁安,你怎么睡在这里啊?你是不是生我气了,那天我不是故意不陪着你的……你快起来吧,我答应过奶奶要照顾好你的。”
他还是没反应,脊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林温语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祁安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空洞的死寂。
看到了他额头上结了痂的伤口,忽然就慌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祁安……”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是不是要死了?”
杜通海听得眉头一皱,差点想要直接上前抱起祁安就走。
但是他强忍住自己没动。现在带他走,心结没有打开也只是徒劳。
林温语继续推搡手底下的人试图让他有反应,长时间的没反应她倏地站起来忽然道:“我以后再也不要管你了!我不要你了!”
这话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祁安麻木的神经。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缓慢的,僵硬的转过头。
涣散的目光一点点聚集,落在林温语哭花了的小脸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不……不要不要我……”祁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林温语见他终于有反应了,哭得更凶了,“你是要死了吗……”
祁安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抬起手,手脏兮兮的还沾着泥土和草屑,指尖还带着没愈合的小伤口,迟疑地想去擦她脸上的泪。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林温语毫不留情地拍开了。
“啪”的一声,清脆得刺耳。
祁安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
林温语吸了吸鼻子,眼泪掉的更凶了,却带着一股倔强,“我以后再也不要管你了!”
她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祁安的心上,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
像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该再伸过去。
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哀求的困惑,“……为什么?”
林温语抽噎着站起身,“因为我不会让一个死人当我的小狗。”
祁安也跟着试图站起来可是他是在是躺了太久了。
麻木的肢体仿佛已经和他不同处一个身体,一个动作的变换随之而来的是细细密密的针扎感。
他用手撑着地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却执拗的抬头看着林温语,“我……我没死……”
林温语继续擦着脸上的眼泪,“你流了那么多血,还睡在这里,冷得就像是冰块,你肯定会死的……”
祁安默不作声的摸了摸自己脑袋上已经结痂的伤口,还是有些微微泛疼,手冷的却是像是冰块。
他抿了抿嘴终于站了起来,“我不会死的,我不会再睡在这里了……我还是你的小狗,你不可以不要我。”
林温语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依旧抽噎个不停,她一点也不想祁安死。
“你真的不会死吗?”
“真的。”
林温语勉强止住了抽噎,“好吧,如果你死的话,我不会再记得你,也不会再找你,如果你还想要当我的小狗,你一定要活着……”
祁安的眼神一点点凝实,牢牢锁在林温语哭红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可是万一我们不小心分开了,我来找你,你认不出来我怎么办?”
林温语皱着眉头想了想,从衣领里拿出一直戴在她身上贴身的玉坠,“这个是我妈妈留给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你一定要好好戴在身上,以后我一看到这个玉坠就能认出你了!”
祁安小心翼翼的接过玉坠,触手的瞬间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他认真的看着手上的玉坠,认出来了上面刻着的是佛----奶奶还没病倒的时候经常带他去寺庙拜佛。
林温语帮他将玉佛坠戴好温声叮嘱道:“你一定要保管好它,丟了的话我就认不出来你了。”
祁安低着头看着自己颈间的玉坠,神情中流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和郑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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