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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引毒   是夜。 ...

  •   是夜。文堪梦到了小时候。

      梦里他还是七岁,站在江家大宅的门口。门是朱红色的,铜环上刻着瑞兽,门槛很高,他每次都要踮着脚才能跨过去。母亲站在门里面,穿着藕荷色的衣裙,头发挽得很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弯下腰,替他整了整衣领,说:“去吧,别怕。”他问:“去哪?”母亲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皱了一下,又平了。

      然后门关了。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上。铜环碰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伸出手想去推,手却穿过了门板,什么也摸不到。他又推了一下,还是空的。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醒了。

      帐顶是旧的,有几处补丁,针脚很细,是周楒的手艺。文堪躺在那里,看着那几处补丁,看了很久。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躺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热热的,顺着眼角滑下去,没入鬓发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七岁那年,站在江家大宅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后来他学会了不哭。太傅死的时候没哭,叶辰死的时候没哭,方灿走的时候也没哭。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哭了。但梦里那扇门又关上了,他又站在门外,又成了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

      他闭上眼,等那阵热意退去。过了很久,他坐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杨朔已经昏迷了三天。

      军医说余毒入了心脉,如果再不找到解药,恐怕撑不过这个月。文堪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杨朔床边,看着他。杨朔的脸色很白,白得像宣纸,白得像他母亲当年穿的那件藕荷色衣裙上的白边。他的睫毛很长,平时垂着眼看地图的时候,文堪总能看见它们在脸上投下的两小片阴影。现在那两片阴影还在,但底下的眼睛没有睁开。

      文堪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握住杨朔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杨朔的手很凉,比平时更凉,像冬天没有生火的屋子。文堪握着他,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他知道没用,但他还是握着。

      “杨朔。”他开口。没有人应。

      “我小时候做过一个梦。”他的声音很轻,“梦见自己站在一扇门前,门关着,我进不去。后来我醒了,以为那个梦已经结束了。但今天我又梦到了。那扇门还在,我还是进不去。”

      他停了一下。

      “你不要让我再站在门外了。”

      没有人回答他。帐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文堪低下头,把脸埋在杨朔的掌心。杨朔的手还是凉的,但他的呼吸还在,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雯是那天下午到的。

      她从闽地赶来,骑马跑了两天一夜。马累倒了一匹,她就换一匹,换到第三匹的时候,终于到了。她走进营帐的时候,头发散着,脸上有灰,嘴唇干裂。但她没有喝水,也没有坐下,只是走到杨朔床边,看了一眼。

      “我能引毒。”她说。

      文堪抬起头,看着她。

      “我学过。”林雯的声音很平,“温常教的。他说,万一有一天,他中了毒,让我替他引。他没等到那一天。”她顿了顿,“我替他学了。”

      文堪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她。林雯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排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解开杨朔的衣领。他的左肩还有箭伤的痕迹,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的皮肤发黑,是余毒在扩散。林雯深吸一口气,第一根针刺下去。

      文堪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林雯的手很稳,每一针都扎得很准,准得像温常还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教。但温常已经不在了。只有她一个人。

      林雯皱了皱眉,仔细查看着杨朔腕间的脉象。“挺严重的。他之前服过毒吧?那毒不凶,只要定时用解药就能解。是谁给的?你有解药吗?”

      “在我这。方灿给的……”

      方灿。林雯不再说话。方灿已经走了,没有人能彻底解得了这毒了。她低下头,看着杨朔肩上那些针。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光,像一地碎星。她没有再说话。文堪也没有。两个人沉默着,听着杨朔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文公子,我尽力。”

      “谢谢。”

      那天夜里,文堪守在杨朔床边,没有睡。林雯引完毒之后,杨朔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没有醒。文堪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在杨朔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这时,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是周楒。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杨朔,压低声音问:“文堪?杨朔怎么样了。”她又看向一旁的林雯。这种时候,谁也说不清胡人会不会想要自保,选择投靠蛮人。

      “好了一点。”

      周楒点了点头,“你和林小姐先去休息吧,我和鹭将军会守着的。”

      文堪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点了点头。“你……照顾好他。”

      回到自己的营帐后,文堪便靠着床躺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杨朔的样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走进他的命里。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史官,一颗不知何时会起到作用的棋子。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他对自己是生是死并不在意。人生于世,不过是一场过程。

      帐外,不知什么时候风停了。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黄河的水声。文堪还是没睡着,他又去了杨朔的帐里。周楒走后,他在床前坐了下来。

      “杨朔。”他开口,“你答应过我的。”

      没有人回答。

      “你说你好好活着。”

      烛火跳了一下。

      “你别说话不算话。”

      天亮的时候,杨朔还是没有醒。但他的手,好像暖了一点。文堪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杨朔的掌心,闭上眼。

      “我等你。”他说,“多久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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