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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毒箭 杭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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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的归顺文书送到时,文堪正在看地图。
杨朔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地喝。毒箭的伤在左肩,伤口已经结痂,但余毒未清。军医说至少要养一个月,杨朔说等不了。文堪没理他,把药碗从他手里拿走,换了杯温水。“喝这个。”杨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水杯喝了。
周楒是从侧门进来的。她穿着一身男装,头发束起来,脸上还抹了灰,像个跑长途的商人。文堪第一眼没认出她,是杨朔先发现的。“你怎么来了?”周楒把斗笠摘下来,往桌上一放。“杭州的归顺不对。”
文堪的手指顿了一下。周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杭州城的布防图,比之前鹭判拿到的那张更细,细到每一个城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暗哨的位置。但图上多了几处红圈,是周楒自己画的。
“这些地方,多了守军。”她指着红圈,“不是杭州本地的兵,是从北边调来的。人数不多,但位置很刁。不是守城的布防,是——”她顿了顿,“是等人来的布防。”
文堪看着那张图,没有说话。杨朔也看着。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杨朔终于开口。
周楒点了点头。“不仅知道,还准备好了。”
文堪抬起头,看着杨朔。杨朔的脸色还有些白,毒箭的伤让他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你去过杭州了?”文堪问周楒。“去过。城里的粮草够吃三个月,守军约五千,加上北边调来的,大概七千。我们的兵力——”她看着文堪,“不够。”
文堪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不够。他们的兵大部分还在闽地、扬州、洛阳,能调动的只有三千。三千对七千,不是不能打,但代价太大。
“给我三天。”杨朔忽然说。
文堪和周楒同时看向他。
“三天之内,我让杭州的守军少一半。”
文堪看着他,没有说话。杨朔没有解释。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杭州城北的一处标记。“这里是他们的粮仓。烧了,守军撑不过十天。”他又指向城南,“这里是他们的退路。堵了,城里的兵就跑不掉。”他的手移到城东,“这里是他们的援军来的方向。截了,他们就只能靠自己。”
文堪看着他的手。那双手还是修长的,骨节分明,是一双写字的手,握剑的手,戳他手背的手。但此刻它们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毒。余毒未清,他的手在抖。
“杨朔。”文堪说。
杨朔转过头。
“你别去了。”文堪的声音很平,“我去。”
杨朔看着他,没有说话。文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从地图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杨朔的手很凉,比平时更凉,像冬天快要结冰的河水。“你留下来。”文堪说,“我去杭州。你在这里等我。”
杨朔看着他,看了很久。“好。”他说。
文堪是在第二天出发的。走之前,他去看了杨朔。杨朔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一些。军医说余毒在往心脉走,如果三天之内找不到解药,恐怕——
“找到了。”文堪打断他。
军医愣了一下。
“解药,我会找到。”文堪的声音很平,“你只要让他活到那时候。”
军医看着他,点了点头。
文堪走进里屋,在杨朔床边坐下。杨朔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文堪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人。
文堪伸出手,握住那只手。杨朔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慢慢展开,覆住文堪的掌心。
“我走了。”文堪说。
杨朔没有睁眼,但他开口了。“小心。”
文堪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杨朔。”
“嗯。”
“等我回来。”
杨朔没有说话。但文堪感觉到,握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杭州之战打了七天。不是三天,是七天。杨朔说的三天,是烧粮仓、堵退路、截援军。这些事,文堪都做了。但城里的守军没有少一半,因为他们发现粮仓被烧之后,不是慌了,而是笑了。他们早就知道粮仓会被烧。他们在粮仓里放了油,放了火硝,等文堪的人来。来的人没有死,但烧伤了十几个。
周楒站在城外的营帐里,看着文堪。“他们知道我们的每一步。”
文堪没有说话。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红圈、蓝线、黑色箭头。他知道周楒说的是对的。他们知道我们要来。知道我们会烧粮仓,会堵退路,会截援军。他们甚至知道我们会从哪个方向来,会走哪条路,会用什么战术。每一步,都踩在他们的陷阱里。
“那就不按他们的走。”文堪说。
周楒看着他。
文堪转过身,看着帐外那些正在休整的兵士。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伤痕,有对明天的恐惧。但没有退缩。
“他们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文堪说,“那就做他们不知道的事。”
杭州城破是在第七天的夜里。文堪没有烧粮仓,没有堵退路,没有截援军。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让人从城北的山里挖了一条地道,直通城内的守军大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道的出口在守军大营的马厩下面。文堪带着三百人,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守军正在睡觉。
天亮的时候,杭州城头换了旗。
周楒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她的脸上还有血,不是自己的,是敌人的。她没有擦,只是站着,看着。
“文堪呢?”她问。
没有人回答。
文堪在城北的医馆里。他找遍了杭州城所有的医馆、药铺、郎中,问有没有能解余毒的药。有人说没有,有人说不知道,有人说要看到病人才能开方。他把那些人的话都记下来,派人送回洛阳。
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药,更多的方子,更多的郎中。他把杭州城的医书翻了一遍,把能用的方子都抄下来,派人送回去。还不够。
他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在收尸,在救伤,在打扫战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祈祷。文堪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的累。他把杭州打下来了。但杨朔还在洛阳,躺在床上,等着解药。他不知道那解药能不能找到,不知道找到之后有没有用,不知道杨朔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杨朔就真的没了。
鹭判是在第三天赶到杭州的。他骑马跑了一天一夜,马都跑死了两匹。他找到文堪的时候,文堪正在医馆里翻书。桌上堆满了医书,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手抄本,有些是孤本。他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文堪。”鹭判喊他。
文堪没有抬头。
“文堪!”鹭判走过去,按住他翻书的手。
文堪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要滴血。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他看起来比杨朔还像病人。
“你该休息了。”鹭判说。
文堪看着他,看了很久。“解药呢?”
鹭判没有说话。
文堪低下头,继续翻书。
“我去找。”鹭判说,“你告诉我,要找什么。我去找。你在这里等着,等杨朔的消息。”
文堪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鹭判。“如果找不到呢?”
鹭判没有说话。
“如果找不到,”文堪的声音很轻,“他怎么办?”
鹭判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莫奕霖站在城墙上,指着远处说,等打完仗,带小厥去江南看看。他没等到江南。他的弟弟也没等到他。现在,文堪站在这里,说如果找不到,他怎么办。鹭判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文堪也变成那样。
“会找到的。”鹭判说,“我去找。你在这里等他。”
文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书。“我跟你一起去。”
鹭判想说什么,但文堪已经站了起来。他把桌上的医书收好,揣进怀里,走到门口,停下来。
“走吧。”他说。
鹭判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馆,走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