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于起始重逢 “告别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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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立在街头，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过她，没有向她投来更多注意。
她四处张望，在街角的值班亭发现了一只执勤的机器人。
“你好，”她走过去，仰头看向对方，“我和妈妈走散了，你能帮帮我吗？”
机器人低下头，不为所动。
就在伊莉莎失望地准备离开时，对方忽然有了动作。它迈出亭子，沿着另一个方向走过去。伊莉莎愣了愣，连忙跟上它。
经过琳琅满目的店铺，穿越川流不息的人潮，机械运作发出规律的声响，伊莉莎一边走，一边盯着视线前方机器人腿上滚动的齿轮，直到它停下。
而后，一双手猛然将自己拥入怀中。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要将自己嵌入怀抱中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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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残影。
微弱的霞光里，最后一道紫色的雾气也被金色的月矩力所吞没。熟悉的面容仿佛还刻印在视网膜上，熟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却再没有证据能证明它们曾存在过。
伊莉莎伸出去的手慢慢垂落，捡起地面掉落的几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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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了挪德卡莱。
我曾听同僚聊起过，这是属于流浪者的月下“乐园”，五湖四海的人们汇聚于此，为各自的目的奔走，不会有人询问你的来处，更不会有人追究你的过往。这正是现在的我们所需要的。
所幸我的积蓄足够丰厚，能租下一间还算宽敞的屋子。
伊莉莎似乎很疲惫，刚刚收拾完便睡下了。也是，连日的奔波让她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更不用说她的生活里突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我应该去找下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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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出了九份简历，面试了三场。目前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
有一封回复。
和负责人吵了一架。离开了。
没有消息。
伊莉莎说要去机械工坊当学徒。
没有消息。
……
伊莉莎不在家，只有我一个人。
我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我没办法像以前一样进入角色了。当人们看向我，我总觉得那些眼神令人作呕。
灯光太晃眼，台词太繁琐，戏服太沉重。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厌烦。就像我明明说过不喜欢喝咖啡，可是每次下课，来接我的人手上总拿着一杯咖啡。
我当初为什么会答应杰森？
明明他和别人也并无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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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反胃。
我不能让伊莉莎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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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待着太久，会让我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家人。在拥有伊莉莎以前，我观察过许多家庭。双亲从小就对我说，我很特别，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赋。这是当然的，因为我能几乎完美地模仿我所听过的歌剧，甚至我见过的人。他们把我送进剧团，让我学习演戏。老师夸我声音动听，仪态大方。那时的我，也许是发自内心感到开心的。
后来，我学习模仿了我见到的几乎所有家庭。
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伊莉莎想要什么样的家。我甚至亲手将她拖进漩涡，让她与我一同背负和她无关的罪孽。
我也从来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不想让她离开。
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呢？
双亲注视的不是我，而是光复家族荣耀的明星；老师注视的不是我，而是帮他夺得名声的学徒。他们需要的，是那个能满足他们期待的、完美的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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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难以形容自己的状态。
就像马戏团里的野兽。我打开了关押它的门，而它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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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在客厅里嘀嗒嘀嗒地走，一刻不停。
女人悄悄推开房门，手上拎着一只提包。
她大约用一个小时就收拾好了行李，因为没有什么要带走的。首饰也好，衣裙也罢，既然不是真的喜欢，于她而言就没有价值。
再者，她理应为她的女孩留下些什么。
伊莉莎没有锁门的习惯，她轻轻拧动把手便打开了那扇门。一点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落下，只能勉强看清床上的人影。她不敢靠近，只好站在门边，用回忆和想象描摹女孩的睡颜。
她忽然转身，退出了女儿的房间。
伊莉莎是个纯粹的孩子，她不能再放任自己的私心为所欲为了。走得越干净，就越能保护她。
她低头，等待发酸的眼眶和鼻头渐渐平复。
脚边淌着一捧皎洁的月光。女人怔怔望了片刻，走到窗台前，仰望天空那轮明月。
千百年来，它似乎不曾有过任何变化。即便偶尔被乌云遮蔽，第二天也会照旧泼洒清辉。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月亮——也是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月亮并不是全然无暇的，它也有沟壑，有阴影。它全都知道，可它不言不语。
她忽然觉得脸颊有些痒，伸手一抹，湿漉漉的。
“哈……”她笑了一声，尾音被无边的夜色吞没。
一直以来，她都习惯了去扮演别人想象中的蕾贝卡。她曾如此讨厌欺骗与背叛，如今再回头看，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用无数个谎言去编织一个巨大的幻象呢？真是作茧自缚。
好在，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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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无声的字迹，伊莉莎望着母亲的背影，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知道吗，妈妈，我早就原谅你了。
她想说，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了。我好好守着我们的家，我还会定期打扫你的房间。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她想说，其实我不在乎，我愿意和你一起背负。
她想说，只要你告诉我，我会让你离开的。
但她再也说不出口了。
菲林斯注视着她的背影，看见她抬起手抹了抹眼睛。
太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
世界在此刻默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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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母亲去了哪里呢？伊莉莎又一次思考起这个问题。
这趟北地之行危机重重，背后似乎隐隐有只手推动着伊莉莎发现母亲的踪迹。深渊固然狡猾，最坏的情况是，母亲已经遭遇了不测，一切都是陷阱。可狂猎的迷雾中不见她本尊，反而尽是对她拙劣的模仿。
也许母亲在危难中获得了神之眼，也许她幸运地得到了贵人相助……无论如何，伊莉莎都愿意相信，母亲早已全身而退。只要她还在路上，就总有重逢的一日。
世界依旧被纯白覆盖，下山的路并不好走，伊莉莎专注于脚下，忽然注意到雪花泛着晶莹的光芒。她下意识抬头，轻轻一怔。
末了，她笑道：“菲林斯，你看，月亮出来了。”
柔软的雪地吞没了脚步声，金属碰撞的脆响却清晰可闻。伊莉莎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回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丽兹？”
语气温和，尾音上扬，伊莉莎却差点左脚绊右脚。
她在原地静止一瞬，发出一串干笑。
“如果我说我不是有意骗你的……”伊莉莎转过身，望向一步之遥的菲林斯，“你会相信的吧？”
菲林斯也看着她，笑道：“天哪，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受雇于您的执灯士，对于雇主的决定自然是百分之百信任。不然，我们如何能走到这里？”
伊莉莎感到不存在的冷汗似乎从额头上冒出来。
“……母亲离开后，”她垂眸，“我四处打听她的消息，也想让她知道我在找她，就用‘蕾贝卡’这个名字注册了机械师，在镇子里到处接单。那是母亲的名字。”
时间大约真是残酷的东西。一年的时间，足够“蕾贝卡”从一呼唤就令她心颤的名字变作带给她安全感的符号。当人们用这个名字称呼她时，她有时会恍惚，仿佛母亲从未离开。
想到这，她露出一点笑意。
说起来，他没有追究我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份的呢。伊莉莎忽然意识到。
“这么说，我成了世界上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菲林斯说，“感谢你的信任。”
这话听起来不像虚情假意。伊莉莎眨眨眼，抬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不知为何又心虚地移开了。
有那么一会，沉默包围了二人。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又像一声无奈的笑。
“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她抬起头。执灯士肩头落着几团薄雪，沐浴皎洁的月光，柔软而明亮。
“伊莉莎。”她说，“我的名字是伊莉莎。”
菲林斯微微颔首，重新迈开步伐。
“长夜漫漫，山高路远，”他提起蓝色的灯，“伊莉莎小姐，介意我与你同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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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一趟，眺望过高耸入云的人造堡垒，见识过性格各异的幽灵，感受过阴冷刺骨的海风，品尝过小村庄原汁原味的美食；不仅解开了自己执着追寻的谜团，还自狂猎的行军中大获全胜。伊莉莎想，自己无论如何也该算是个初出茅庐的冒险家了。
而今太阳高悬，钢铁构筑的城镇掩去大半天空，集市的人声在耳畔隐隐约约。伊莉莎停下脚步，转过身。
“就送到这里吧。”
菲林斯也停下，望向她。
“今后你有何打算？”
伊莉莎沉吟片刻。
“我的身体应该彻底和深渊融合了，虽然目前为止还是稳定的，但万一……”她的眸光黯了黯，“在那之前，我得去找办法解决。”
“也就是说，你准备离开挪德卡莱了。”
“嗯，”伊莉莎应了一声，“下一站，我应该会先回枫丹。”
菲林斯点点头：“祝你一路顺风——伊莉莎。”
握着箱子的手轻轻一颤，伊莉莎抬头，对上菲林斯略带笑意的视线。
“对了，菲林斯，”伊莉莎像是想起什么，抱起手提箱，将它打开，“这个送给你，就当作纪念吧。”
熟悉的铁皮机械鸟躺在女孩手心。菲林斯凝视片刻，接过这只安静的小鸟。
“我在回来的路上修了修，现在它是纯粹的发条机关，除了会叫以外没有其它功能了。”
菲林斯转动它背后的金属发条，小鸟立刻摇头晃脑，张开嘴巴“啊啊”叫了两声。
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抬高了点。
一阵难言的安静笼罩下来——也许只有伊莉莎这么觉得。她注视菲林斯将飞飞收进行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起提箱的把柄。
“那个，菲林斯，”伊莉莎感到手心在出汗，“我还有一个请求——”
她抬眼瞧着菲林斯的表情：“告别之前，能给我一个拥抱吗？”
执灯士依然笑着。
“你需要的话，当然。”
伊莉莎往前一步，放下手提箱。她的手环过妖精先生的身体，脑袋轻轻靠上他的肩膀。她悄悄闭上眼，似乎嗅到一股冷冽的气息。
菲林斯也抬起手，两只手轻握成拳，虚虚地抵着她的后背。
这便当作报酬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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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伊莉莎再忆起报酬这回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并非有意，只是需要应付的事接踵而至，占据了她的注意力。倒是北地严冷的气息似乎一直伴着她，直到离开的那天。
那夏镇的天空依旧晴朗，透出一点澄澈的蓝色。一如上次远行，她拎着那只巨大的手提箱，不过这一次，没有任何会说话的造物陪着她了。这也是当然的，离开挪德卡莱的土地，就没有便捷的月矩力可供使用了，一切都要推翻重来。
然而，也算因祸得福，她的身体比起以前强大不少，仅仅在狂猎灾害中保命已是绰绰有余。
伊莉莎想着，最后回望一眼那夏镇——早晨明媚的阳光洒在铁皮房顶上，半空中的轨道依然兢兢业业运输着货箱，不远处的街道人来人往。一个人的来去并没有影响到这座城镇的运转，众人皆过着自己的生活，按部就班地等待下一个天明。
再见。
伊莉莎悄悄在心里道别，转身踏上属于她的新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于起始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