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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镜子的迷宫 “真实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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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里那股邪恶的力量似乎长到了心房,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燃烧所剩无几的力量向伊莉莎求救。
头上的天空爬满云,将太阳吞吃入腹。四周的空气好像凝滞了,如同被冻结的水。伊莉莎抿紧嘴唇,并不知道自己此刻面无血色。
她不擅长应付雪,此时此刻却由衷地希望天上能落下一场雪,而不是像这般夺去她的感知,将她独自一人放逐在空茫的世界里。
不安,无助,乃至恐惧……某个时刻,她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小小的伊莉莎伫立于枫丹街头,茫然地望着人来人往。
最近大约有什么节日或庆典,街上张灯结彩,车水马龙。母亲难得休假,好言好语拉着她出门,省得她总盯着指甲盖大小的零件敲敲打打。她说那会把眼睛弄坏,就像生锈的螺丝一样。
她们走进一家精品店,店员仔细地瞧了一会,忽然凑上前来:请问,您是最近演过伊黎耶的那位演员吗?
母亲一愣,露出笑容,随即与她攀谈起来。都是伊莉莎不熟悉的话题,她索性百无聊赖地在店里闲逛。
这里的货架似乎太高大,伊莉莎看不清上面的商品,倒是橱窗里一只小巧的机械狗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警用机器人巡逻时,偶尔会带上机械狗,但这只明显比逐影庭的要小得多,看起来刚刚好能把它抱进怀里。
她朝在壁灯下闪闪发光的小狗伸出手。彼此的距离不过几寸,小狗的眼睛忽然一亮,四条腿一扑腾,竟稳稳地落到了地上,毫不犹豫地往外冲。
伊莉莎连忙追上去。商店外明媚的阳光一瞬间晃过眼睛,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只小狗竟不见踪影。
伊莉莎茫然地环顾四周。形形色色的人从她面前经过,面容似乎都覆着一层纱,看不真切。她回过头,身后不再是商店的玻璃门,而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街道。
她呼唤: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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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莉莎,真是个怪孩子。”
伊莉莎猛地转头,望见镜中自己悚然的面容。
好似一滴水落入镜面,那张脸被漾开的涟漪晕染,竟变作一个小男孩的模样。他冲伊莉莎做了个鬼脸,转身消失在视线里。
年幼的伊莉莎攥紧手中那一小袋齿轮,街道的尽头早已空无一人,她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这才慢吞吞地踏上回家的路。
推开家门,母亲从客厅探出头来。“你回来了。”看清她的模样,母亲忽然变了神色,“发生什么了,丽兹?”
女人蹲下身,一双深蓝色的眼睛隐隐约约倒映出她的模样。不知为何,伊莉莎默了默,只摇一摇头。
没什么。她说。
“从来没对妈妈撒过谎的伊莉莎,第一次说谎了。”
伊莉莎茫然地抬头,对上自己关切的视线。
镜影半蹲身子,冲着她笑:“可是伊莉莎,他说的没错,你的生活真的很单调、很无趣。”
伊莉莎回神,空无一物的雪地里不知何时排满了镜子,将她层层包围,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那些镜子倒映出她苍白的脸,白光一闪,又什么也看不见了。唯有那个讨厌的镜影跳入她的视线,盯住她的眼睛。
“妈妈送给你的七岁生日礼物,是那只机械狗。”
镜子里倒映出一角街景。
你就这么喜欢那只小狗吗?女人声音平静。好吧,我会把它送给你的。
伊莉莎紧了紧握着母亲的手,没有说话。
无论外表再怎么精致,内部还搭载了灯光,本质上,这只小狗使用的也是枫丹随处可见的发条工艺——在将它从头到尾拆解过一遍后,伊莉莎就完全明白了。
对于孩子而言,她的房间其实很宽敞,可桌子上、橱柜里,甚至地面上都堆着大大小小的机关零件。有杂货店里千篇一律的欧庇克莱歌剧院的模型,也有枫丹科学院限量出品的糖果机,都安放在玻璃柜里,沾不得一点灰。
大部分机关上贴着便条,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它们的型号乃至原理,有时还会冒出不同颜色的笔迹,批注小主人没弄懂的问题。
墙边还放着几个书架,堆得满满当当:《机关动力学》《大气中的芒荒能量》……各种理论书籍不一而足,书页间还夹着不少标签。
看起来相当充实的房间里,唯有一个地方称得上宽敞——伊莉莎的床铺。即便如此,柔软的床头也摆放着一只机械狗。那只狗相比她的怀抱来说已经显得小巧了,可她依然爱不释手,睡觉都要抱着。
“明明机械那么冰冷,为什么连冬天都不愿撒手呢?”镜子里的她又冒出来,“真的只是因为它是妈妈送的礼物吗?”一样的脸、一样的表情,却显得充满恶意。
机械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小的手将它捡起来,转动发条,拨弄四肢,它仍不为所动。
女孩似乎有些着急,拉过旁边的工具箱,渐渐地,她身边散落了一地大大小小的螺丝和齿轮;渐渐地,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而她似乎毫无所觉。
不知何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投在身侧。
丽兹。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在做什么?
女孩抬头,对上母亲深蓝色的眼睛。
妈妈,我的小狗……她噎了噎。它不会动了。
女人轻轻应了一声,蹲下身来。
所有的委屈好像都在这一刻爆发,伊莉莎眼圈发红,瓮声瓮气道:不管我怎么转动发条,它都没有反应。也许它生病了,我要治好它。
女人坐到她身旁,注视她将小狗拆解作一地零件,又一点一点重新拼好。乍一看,这只狗似乎与它刚回到家时别无二致,可当女孩转动发条,它仍毫无反应。
伊莉莎抿紧嘴唇,抬手抹了把额头。
“放轻松,亲爱的。”女人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世上并不存在永恒,我们应当学会接受。”
伊莉莎茫然地望向女人一尘不染的眼睛。
“生命既然会诞生,就会有终结。”她也看着自己的女孩,目光却显得格外遥远,似乎洞穿了某种更为庞大的事物,“我们称其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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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间天旋地转,伊莉莎一个踉跄,手提箱重重砸下去。她大口大口地喘了会气,才从模糊的视野里辨出雪地的模样。
她仍被困在茫茫雪原中。只是再抬头,数不清的镜子消失了,天空却不知何时暗下来,隐隐泛着危险的紫色。
心脏忽地一沉,来不及多想,伊莉莎就地一滚,几乎同时,一只紫黑色的爪子狠狠刺入她方才半跪的雪地,溅起细碎的雪花。
伊莉莎不顾剧痛的身体,扯过箱子拔腿就跑。
来自深渊的力量在心脏安了家,就像沙漠中的旅人寻到了一处绿洲,它的枝芽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吞噬途经的一切。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像灌了铁,重重地刮过肺叶。脚腕忽然绊住什么东西,她一个踉跄,差点连人带箱摔进雪地里。
身侧响起一串刺耳的笑声。那镜影竟从镜子里钻了出来。
“对你来说,机关是确凿的、无疑的。”是自己的声音在说话,“你喜欢它们,是因为它们足够单纯。”
伊莉莎咬牙,迅速回头瞥一眼,狂猎的行军在身后影影绰绰,她只来得及从箱子里摸出匕首。
“你喜欢妈妈,也是因为她好懂。”镜影忽然闪至身后,挡在伊莉莎眼前,“她开明、温柔,对你百般呵护——她一直以来表现出的行为逻辑都如此统一,就像你熟悉的公式和定理。”
一股铁锈味在口腔蔓延开。
“所以,当她变得和你熟悉的样子不同时,你害怕了。”她追逐着伊莉莎的视线,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真实的她究竟是什么?万一她的爱都是假象该怎么办?万一……她早已厌倦了陪在你身边呢?”
“闭嘴!”
伊莉莎猛地挥舞手提箱,箱子划破她的残影,带出一串快意的笑,仿佛一根锐利的刺,狠狠扎入伊莉莎的大脑。
“你看,你终于承认了!”她大喊着,撞上伊莉莎的肩膀,让她一个趔趄。
伊莉莎还没缓过神,就听如蛇般的耳语响起:“其实你根本不在乎妈妈的死活,你只在乎你自己。”
她瞳孔骤缩。
“你在怨她。”
噗呲——
短暂的数秒仿佛被拉得很长,血肉被穿透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刻入大脑,侵占了对世界的所有感知。疼痛如海潮般涌上来,顷刻将脱力的她吞没。她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倒在地上,血液从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出,眨眼间便染红了洁白的雪。
意识和视野一同变得模糊,她想捂住心口的窟窿,却怎么也挪不动手臂。
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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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当然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九岁那年,伊莉莎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再崭新的零件也有磨损的一天,再精美的机关也有老化的时候。她接受了,将生老病死纳入对世界的感知,认可它们成为世界法则的一部分。
晨辉越过窗帘的缝隙,投在被子上。伊莉莎动了动,睁开眼睛,熟悉的铁皮天花板映入眼帘。
她打着哈欠推开房门,甩甩还有几分昏沉的脑袋,却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屋子里安静得好像只剩她的呼吸声。
她呼唤:
“……妈妈?”
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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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没有永恒不变的东西。
伊莉莎将所有的房间都走过一遍,最后站在屋子的中央,一动不动。
生命既然会诞生,就会有终结。
伊莉莎倒在雪地里,目光涣散。
我们称其为——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