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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漂泊之旅 “那是我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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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林斯靠着山岩闭目小憩,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他睁开眼,望见伊莉莎略带歉意的笑容。
“吵醒你了?”鬼知道她已经尽可能放轻脚步了。
“别在意,在野外和黑暗中都需要提高警惕,我本来就没睡着。”菲林斯坐直身体,略微活动了一下肩膀。那盏灯依然挂在他腰上,蓝色的火焰在玻璃后摇曳。
“你休息得如何?”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伊莉莎露在袖子外的手掌上。她又重新戴上了厚实的手套。
伊莉莎伸出左腿,小心翼翼地屈起。“肌肉的酸痛都是其次,左腿好像拉伤了……”
她越说话音越弱,末了,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我想,我可能需要夹板和拐杖支撑一下。”
菲林斯神色如常。“单枪匹马闯进狂猎堆,还仅仅落得拉伤的结果,足够谢天谢地了。”他朝远方望去,“你需要什么?”
“三块长一点的木头就好,谢谢。”
菲林斯点点头,不多时便消失在原野之中。天边仍不见太阳的影踪,仅仅泄出几缕幽微的曙光。伊莉莎坐上石头,伸手在火堆边烤了烤。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块布,上面放着些干粮,菲林斯总会与她分享——不知是为了她考虑,还是为了更好地伪装人类,抑或二者皆有。伊莉莎时常觉得他对这种扮演游戏乐在其中。
和往常一样,她随手拿起一块饼啃起来。早晨的风寒冷刺骨,手里的饼又干又硬,恍惚间像在啃冰块。伊莉莎犹豫两秒,左顾右盼,捡了根树枝费劲地串起饼,放到火上烤。
菲林斯回来时,恰好看到她面不改色地将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
执灯人常备的干粮里有一些口感极为干硬的,不说他自己,就是那些身怀铁胃袋的同僚,吃完也常常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他记得自己只往包里放了一块。
……已经饿到这种程度了吗?
伊莉莎见菲林斯果真带着木柴回来了,本想开口道谢,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菲林斯的目光中带着一点……怜爱。
伊莉莎:?
制作拐杖并不麻烦,尤其旁边还有个寡言而麻利的帮手,伊莉莎省去许多削木头的工夫,三下五除二固定好自己的左腿。
她撑着拐杖走了几步,感觉无甚大碍,道:“我们出发吧。”
再一次,他们向着北边前进了。
天空覆盖着广阔的云层,昏沉的阳光照拂大地,薄薄的草甸也无精打采,被灰色笼罩。温度下降得越发明显,伊莉莎庆幸早起时往肚子上贴了个暖袋,这才不至于被凛冽的风夺去知觉。
“是不是快下雪了?”伊莉莎小心地避开跟前的小坑,问。
“还不至于,”菲林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但今天夜里也许会飘点小雪。你感兴趣吗?可以在屋子门口坐着等等。”
“说感兴趣也还好……”伊莉莎忽然反应过来,“屋子?”
菲林斯轻轻应了一声:“再往前,进入至冬的国界时有一处村庄,刚好可供我们休憩一晚。”
他凝视苍白的天幕,微微眯眼。伊莉莎望着他,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到底问出口:“菲林斯,你是至冬人吗?”
执灯士收回视线。
“瞧你说的,挪德卡莱莫不是至冬领土的一部分吗?”
“……那我就当你是咯?”
菲林斯微微弯了眼角。有一瞬间,他已经开始思考搪塞的说辞,可最后,他只是应了一声:
“是的。”
伊莉莎似乎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净利落,顿了顿,又问:“那,你会思念故乡吗?”
他的目光忽然显得格外遥远。
“每一场雪都是来自故乡的呼唤。那是我血脉的归处。”
菲林斯脸上看不出藏着什么复杂的情绪,伊莉莎却觉得有什么不同了。她没有接话,却不由稍稍加快速度,跟得更紧了些。
傍晚时分才能到达,前路大约并不好走。所幸还未到下雪的温度,土壤也未结冰,拐杖敲在地上还算稳固,伊莉莎虽然走不快,但至少摔不倒。
二人走走停停,在湖畔短暂歇脚,又接着出发。不知不觉间,周遭的地形变得高低起伏,陡峭的山峰高耸入云。在那曲折的弧度背后,天空透出诡异而不详的紫色。伊莉莎好奇地张望,忽然听得菲林斯的声音:
“亲爱的蕾贝卡小姐,你拥有令人艳羡的运气,没有一头扎进那座阴森的崖壑里。”
伊莉莎抓住重点:“那里有什么?”
菲林斯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却道:“一年前,一支执灯人的调查小队奉命来此执行任务,结束后已是傍晚,便在崖下扎营休息。夜里,一位小伙子被打斗声惊醒,看清雾里的情形,却实实在在吓了一跳——缠斗在一块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战友们。”
“这里的狂猎不同别处,”菲林斯接着说,“它们拥有摄人心魂的能力。”
伊莉莎的心跳空了一拍。
突然,菲林斯停下脚步。伊莉莎正欲开口询问,便越过他的后背瞧见一条弯弯曲曲的下坡路,通向宽阔的浅滩。霎时间,她心里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焦灼的忧虑。
……情况好像有点麻烦。
她没能烦恼多久——菲林斯已经蹲下,回头道:“上来吧。”
执灯士背过手,朝她摊开手掌。
犹豫的过程中,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伊莉莎咬咬牙,一只手收起拐杖,慢慢地攀上他的后背,另一只手顺势环住他的脖颈。
菲林斯双手握拳,卡住她的膝窝,轻松地站起身。
伊莉莎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有点吵。她希望没有打扰到菲林斯。
陡峭的下坡路不好走,执灯士的步伐迈得很慢,伊莉莎能感觉到他踏下每一步时身体的晃动,鞋子踩进土地里微微下陷,衣服上的金属碰撞,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像一首安眠曲。
它们应该有点硌,可伊莉莎穿得太厚,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的头半靠自己的臂膀,目光追随着菲林斯随风浮动的蓝色发丝。
“谢谢你,”伊莉莎说,“菲林斯。”
耳畔响起一声笑。
“能让您满意是我的荣幸。”
伊莉莎撇撇嘴。
“我是说,那页纸——谢谢你帮我夹进笔记里。”
菲林斯轻轻“啊”了一声,好像刚想起来有这么回事。
“你应当读过了?”
伊莉莎默了默,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我并不是成心要为母亲开脱……但她确实不是故意的。”伊莉莎字斟句酌,“父亲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时候染上了赌瘾。”
“……赌徒总是怀有侥幸心理。”菲林斯一针见血,“所以,他为了在赌场豪掷千金而选择踏上歧途?”
伊莉莎轻轻叹了口气,一团白雾消散在空中。
“他偷了母亲最珍爱的项链。”
伊莉莎的目光望向苍白的天幕。
“那是母亲成名后定制的第一条项链,特意挑选了店里品质最好的蓝宝石,聘请了当时颇有名气的工匠来打磨。蓝色是天空和大海的颜色,母亲一直很喜欢。”伊莉莎缓缓说,“后来,她说要把这条项链留给我,因为那抹蓝色更衬我的眼睛。”
晚饭后,母亲将自己叫到房间里。她笑容明媚,让人想起枫丹郊外的花田。当阳光洒落,那些色彩鲜艳的花瓣便会泛起丝绸般的光泽,只一眼便再忘不掉。
她打开首饰盒,取出项链,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举着项链往伊莉莎身上比了比。伊莉莎记得,自己那时连忙摇头摆手,说我用不上,妈妈戴着就好。
“能将如此珍贵的礼物留给你,看来你对她来说很重要。”
伊莉莎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出神。
“既然如此,”她说,“她又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呢?”
沉默。
一个谜团解决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大的谜团,也是伊莉莎最渴望解答的疑惑。她本该最清楚母亲对自己的情感,可事到如今,她却不得不怀疑那些记忆中的美好是否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母亲走得很突然。就在那样一个普通的清晨,她们的居所忽然只剩下伊莉莎一人。起初,她以为母亲只是外出打工了——尽管她在挪德卡莱的剧场屡屡碰壁,因为这里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欣赏枫丹繁复的歌剧演出。但随着时间流逝,她也不得不重新审视状况。一位母亲还能因为什么理由离开自己的孩子呢?伊莉莎不愿使用那个词——即使是在心里。
“我们不妨再一次追根究底。假设你的母亲没有受到任何胁迫,她做的每一项决定都出自本心,”菲林斯说,“或许我们应该重新讨论这个问题——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伊莉莎。
就在菲林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听见背后传来女孩平静的声音:
“我们最初的目的地并不是挪德卡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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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枫丹廷,路灯落寞伫立,照亮空无一人的街道。
女人快步走在大街上,向来梳理整齐的头发披散肩头,在风中甩开弧度;女孩跟在她的身后,握紧巨大的手提箱。
母亲脱下了常年不离脚的高跟鞋,换上更为舒适的平底鞋,手中拎着一只提包,堪称健步如飞。伊莉莎大脑一片空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莫名感到兜里那一张船票在发烫,几乎要灼烧她的肌肤。
事情接踵而至,伊莉莎就像一台被噤声的机器,只能被动地接受信息而无法反馈。直到登船口开始检票,她迟钝的心幡然醒悟,开始剧烈跳动。她瞥见母亲的侧脸,线条流畅而锋利,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伊莉莎不动声色地做了个深呼吸,回想母亲的神情,在掏出船票的一瞬间,努力学着对检票员露出微笑。
那位女士接过船票,匆匆扫过一眼——登船时间五点,目的地璃月。她在船票上订了一个圆孔,冲伊莉莎点点头。
进入船舱,伊莉莎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暗自松了口气:幸好今天的检票员不是美露莘,否则只怕没法儿骗过她们的眼睛。
她们赶的是最早一班船,还是始发站,船上人影稀疏。然而直到二人走进自己的房间,将门彻底关上,母亲才闭上眼,任由疲惫爬上自己的脸庞。
伊莉莎放下沉重的手提箱,抿紧嘴唇。
“别担心,丽兹。”母亲扯出一个笑容,“已经登船了,会没事的。”
伊莉莎注视母亲深蓝色的眼睛,点点头。
考虑到母亲毕竟是小有名气的剧团演员,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减少出门,每天的餐食由伊莉莎到餐厅取回,其余的日常活动都在房间内完成。
如此在海上漂泊数日,船终于抵达了下一个站点——须弥的拜达港。因着水手特意提醒过本站的停留时间较长,不少还未到站的乘客都跟着下船,试图寻回脚踩大地的踏实感。在房间里快要憋得发霉的母亲终于忍无可忍,提出要外出走走。伊莉莎没有拒绝的理由,目送她戴好帽子,消失在房门后。
狭小的窗户露出一角泛黄的天空,暮色正一点一点浸染世界。伊莉莎翻开手提箱,摸出一块机关。她自出海后就在捣鼓,如今已大致能瞧出一只鸟的雏形。她转动螺丝刀,默默调整翅膀上的铁片。
她没能等到夜幕彻底降临。房门被猛然推开,伊莉莎回头,望见母亲紧张的面庞。
“伊莉莎,我们必须马上下船。”
母亲垂眸,伊莉莎不觉怔了怔——
她深蓝色的瞳中闪过一抹……狠厉。